初三开学第一天,班主任站在讲台上,手里的粉笔没放下过。她把“中考倒计时”几个字写在黑板最上方,画了一个框,框得严严实实。“今天是初三第一天,距离中考还有三百天。”她的目光扫过全班,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,“三百天,听起来多,过起来快。这一年是关键,考上好高中,才有好大学。希望大家把精力放在学习上。”
乐桃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那张课表。一周六天课,每天七节,晚自习到九点。周六下午本来是空的,现在也填上了数学补习。她把课表折起来,夹在课本里。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初一的学生在跑步,喊声远远的,模模糊糊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翻开课本。
放学的时候,她在走廊上给林笑笑打电话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“乐桃!这周回来吗?匹诺曹又闯祸了,他把穿靴子的猫的帽子藏到邮筒里,猫找了三天,最后邮差发现的——”乐桃靠在栏杆上,看着操场。太阳快落山了,影子拉得很长。“笑笑,初三我要专心学习。童话村的事你全权负责。我周末可能也回不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“好。”林笑笑的声音没有变,还是那样稳稳的,“你放心,有我在。匹诺曹的鼻子我会帮他扶正,大灰狼的饭盆我会帮它加满,疯帽子的茶壶漏了我会帮他买新的。你好好学习。”
乐桃笑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“跟你学的。”林笑笑停了一下,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的吧?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。”
乐桃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米公公跟我说的。他说你爷爷中考前闭关了三个月,谁都不见,连童话源界都不去了。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。”林笑笑的声音轻了一点,“你也会的。”
挂了电话,乐桃站在走廊上,看着天边的云。云被染成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烤过的面包。周小舟从教室里走出来,书包背得歪歪扭扭的。“你也不回去了?”他靠在栏杆上,也看着那片云。“不回了。我妈说初三了,再玩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乐桃说,“我们一起努力。”
“嗯。”周小舟把书包往上掂了掂,“我数学不行,你得教我。”“好。”
他们一起走出校门。路灯亮了,街上人来人往,有下班的大人,有放学的学生,有买菜回来的老人。乐桃走得很慢,脑子里在想很多事情。想初三的课表,想中考倒计时,想林笑笑在电话里的声音,想匹诺曹的鼻子又歪了,想大灰狼的饭盆空没空。她想了很久,久到周小舟拉了她一下,说车来了。
回到家,乐桃坐在书桌前。桌上摊着课本、练习册、试卷,摞起来比她还高。她把它们一本一本地码好,在最上面放了一张时间表。周一到周五,早上六点起,晚上十一点睡。周末,上午学习,下午学习,晚上学习。她把时间表贴在墙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贴正了一点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,蹲在桌角,看着那张时间表。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。中考前三个月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谁都不见。姑婆叫他吃饭,他说等一会儿。等一会儿就是两个小时。饭凉了,热了,又凉了。”
乐桃把笔放下。“他想过放弃吗?”
“想过。”米公公的爪子拍了拍桌面,“有一次他数学考了六十分,回来把卷子撕了,说不想考了。后来你姑婆给他煮了一碗红糖糍粑,他吃了,又把卷子粘起来,重新做了一遍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从抽屉里拿出童话书,书皮是温的,像刚被太阳晒过。她翻开最后一页,七枚碎片的图案安安静静地躺着,小红帽的红斗篷,匹诺曹的鼻子花,疯帽子的茶杯,冰雪女王的冰晶,阿里巴巴的洞穴,夜莺的玫瑰,还有她自己写的那个影子,彩色的,牵着小女孩的手。她看了很久,把书合上。
她从钥匙扣上取下一枚小钥匙,银色的,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。她把钥匙穿进红绳里,打了个结。然后拿起电话,拨了林笑笑的号码。“我明天把钥匙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林笑笑说,“我等你。”
第二天一早,乐桃坐公交车去星月街。她没有进童话村,站在村口等林笑笑。晨雾还没散,童话村的灯还亮着,面包店的圆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,茶会亭子的彩灯一闪一闪的。大灰狼趴在村口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它看见乐桃,站起来,又趴下去,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林笑笑从村里跑出来,头发扎着马尾,别着一个银色的发卡。她站在乐桃面前,喘着气。“你来了。”
乐桃把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,挂在林笑笑脖子上。钥匙落在她胸前,银色的,亮亮的。“童话书在抽屉里。你帮我保管。”
林笑笑握住钥匙,手指攥得紧紧的。“等你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乐桃说。她看了一眼童话村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,鼻子翘着,手里拿着一块饼干,没有吃。大灰狼趴在地上,尾巴不摇了,看着她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有喝。疯帽子站在茶会亭子里,举着倒扣的茶杯,没有倒茶。他们都看着她。
乐桃笑了笑,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童话村的灯在她身后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林笑笑站在村口,手里攥着钥匙,冲她挥手。匹诺曹也挥了挥手,饼干掉在地上,他没捡。大灰狼的尾巴又摇了,画了一个大大的圈。
乐桃也挥了挥手,转过身,走进晨雾里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走得很慢,影子跟在后面,长长的,薄薄的。她在想林笑笑说的话——“等你回来。”她会的。等考完试,等夏天来了,等那些课本和试卷都做完,她就回来。匹诺曹的鼻子需要人扶正,大灰狼的饭盆需要人加满,疯帽子的茶壶需要人买新的。她都会做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她要做题。做很多很多题。做到像爷爷那样,考上最好的高中。然后回来,给他们讲故事。讲一个关于初三的故事,关于选择,关于暂时放下,关于一定会回来。她想着,走得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