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，一天接着一天，快得来不及回头。乐桃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晚上十一点睡觉，中间的时间被课表切成一块一块的——语文，数学，英语，物理，化学，体育。她像一台机器，按一下按钮就转，转到没电了，充一晚上电，第二天接着转。
第一个月，林笑笑发来消息。“一切正常。匹诺曹问你怎么不来了，我说你在准备考试。他说考试比童话重要吗？我说一样重要。他想了半天，说那让乐桃好好考，考完了再来，他的饼干给乐桃留着。”乐桃看着那条消息，笑了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翻开数学卷子。二次函数，求最大值。她做了三遍，第一遍算错了，第二遍又算错了，第三遍对了。她把答案填上去，翻到下一页。
第二个月，月考成绩出来，乐桃从班级前十五升到前十。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她，她低着头，看着桌面。桌面上刻着很多字，有以前的学长留下的，有同学上课无聊刻的，有一句写着“中考加油”，不知道是谁写的。她把手指放在那几个字上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放学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林笑笑的消息。“大灰狼生了一窝小狗！不对，是小狼！三只，灰的，眼睛还没睁开，在窝里挤成一团。姑婆高兴坏了，给它们做了三件小毛衣，红的，蓝的，黄的。大灰狼不让别人碰，但姑婆碰可以。它趴在窝门口，谁靠近就瞪谁，姑婆靠近就摇尾巴。匹诺曹说像他小时候。”乐桃看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她把手机收起来，背着书包走出教室。路灯亮了，街上人来人往。她走得很慢，脑子里在算一道物理题。算到一半，想起那三只小狼，灰色的，挤成一团，穿着红蓝黄的小毛衣。她笑了，继续算那道题。
第三个月，天气冷了。乐桃裹着校服外套坐在教室里，手指冻得发僵，写字的时候笔握不紧。她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，继续写。数学卷子，最后一道大题。她想了十分钟，没想出来。又想了十分钟，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，做出来了。她把答案工工整整地抄上去，放下笔，手还在抖。
手机响了。林笑笑的消息。“记忆茶馆来了一个老奶奶。她忘了自己女儿的名字。她坐在门口想了一下午，想不起来。记忆夫人握住她的手，说，你女儿叫小莲。莲花的莲。你生她的时候，院子里的莲花开了，你给她起了这个名字。老奶奶哭了，说对，小莲，她叫小莲。她走了以后，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，一个人喝了一杯茶。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她喝完了，说，被人记住的感觉真好。”
乐桃看着那条消息，眼眶红了。她揉了揉眼睛，把手机放进书包里。米公公从拉链缝里探出头，趴在她肩上。“哭了？”
“没有。风大。”
米公公没说话。他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又缩回书包里。
第三次月考，乐桃考了全班第五。她把成绩单折好，放在铅笔盒里。周小舟从隔壁班跑过来，趴在窗户上。“我第八！我妈说进步了！”他喘着气，脸冻得红红的。“你第几？”“第五。”“牛。”他把手伸进窗户，竖了个大拇指。“下周就中考了。紧张吗？”“有点。”“我也是。”他把手缩回去，搓了搓，“考完了去童话村。我要看小狼。林笑笑说它们会摇尾巴了。”
“好。”乐桃说。
回家的路上，她走得很慢。路灯亮了，街上人少了，风很大，吹得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。书包里，米公公在打呼噜。她拍了拍书包，呼噜停了，又响起来。她笑了。
中考前一周，手机又响了。林笑笑的消息。“我们等你回来。匹诺曹说，等你考完，他要送你一朵鼻子花。最大的那种，比他的头还大。大灰狼说要带小狼去村口接你。三只小狼都会摇尾巴了，摇得比大灰狼还快。记忆夫人泡了一壶茶，等你来喝。阿灰做了一只小熊，比上次那只还小，放在你常坐的那把椅子上。疯帽子说茶会等你来开，杯子都准备好了，倒扣着。三月兔说这次茶壶不漏了——其实还是漏的，但他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乐桃看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翻开课本。书页上的字是模糊的，像隔着一层水雾。她眨了眨眼，字清楚了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，蹲在桌角。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。中考前三个月没去童话源界，每天做题，做到手软。考了全校第三。”
乐桃看着窗外。天黑了，路灯亮了，童话村的灯应该也亮了。“我要考第一。”她说。
米公公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。后来考了第三，他说下次考第一。下次是高考，他考了第一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翻开练习册，找到最后一套模拟卷。数学，选择题，填空题，大题。她一道一道地做，做到手不抖了，做到字不糊了，做到窗外的路灯灭了，童话村的灯也灭了。她把笔放下，把卷子收好，关灯睡觉。
梦里，她站在童话村村口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上面顶着一朵花，比他的头还大，红的，黄的，白的，紫的，像一把伞。大灰狼趴在地上，三只小狼趴在它背上，挤成一团，尾巴一起摇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疯帽子举着倒扣的茶杯，说“好茶”。她站在村口，看着他们，笑了。
闹钟响了。乐桃睁开眼，天已经亮了。她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，给林笑笑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今天考完。等我回来。”三秒后，手机亮了。“等你。匹诺曹的花已经准备好了。”乐桃把手机放进口袋，背上书包，走出门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她走得很急，影子跟在后面，短短的，胖胖的。她在想那朵花，比匹诺曹的头还大，红的，黄的，白的，紫的，像一把伞。她走得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