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的时候,乐桃的笔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。她把卷子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,手指在答题卡上轻轻按了一下。监考老师从她身边走过,收走了卷子。她坐在座位上,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面。桌面上什么也没写,干干净净的,像刚擦过的黑板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太阳很大。乐桃眯着眼睛,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那些往外涌的学生。有人在对答案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把书包往天上一扔,没接住,砸在自己头上。周小舟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全是汗,校服领子歪到一边。
“怎么样?”他喘着气。
“还行。”乐桃说。
“我也是!”他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,“走吧!回童话村!”
他们跑出校门,跳上公交车。车上人很多,都是考完试的学生,叽叽喳喳的。乐桃挤在后门旁边,书包顶着前面人的后背。窗外的路灯还没亮,太阳还挂在天上,橘红色的,像一个大橘子。她靠着扶手,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。树往后跑,房子往后跑,站牌往后跑。她想起三个月前,也是这样坐车,也是这样站在后门旁边。那时候天冷,手冻得握不住笔。现在天热了,手心全是汗。
车到站了。她跳下车,跑进星月街。梧桐树的叶子密了,绿得发亮。张爷爷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,上面贴着一张纸:“绿豆冰棍,一块钱。”王奶奶家的茉莉花开了,白的,小的,香味飘了一街。她跑过巷口,跑过记忆茶馆的牌子,跑过大灰狼趴过的村口。
童话村到了。
匹诺曹站在台阶上,远远就看见了她。他从台阶上跳下来,鼻子翘着,鼻尖上顶着一朵花。不是以前那种小白花,是大的,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挤在一起,像一把小雨伞。他跑过来,花在鼻子上颤悠悠的,差点掉了。他用一只手扶着,跑到乐桃面前,停下来。
“送你的!恭喜考完!”他把花从鼻子上摘下来,举到她面前。花太大了,遮住了他的脸,只露出帽子尖。
乐桃接过来,花是软的,香的,比她脑袋还大。她把它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大枕头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匹诺曹的鼻子又开了一朵,小的,白的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“不客气。这是最大的一朵。我攒了三天。”
大灰狼从窝里钻出来,后面跟着三团灰色的毛球。毛球跌跌撞撞的,腿短,走两步摔一跤,爬起来,又摔一跤。大灰狼走得很慢,走一步等一步,尾巴在后面护着,怕它们滚远了。跑到乐桃面前,它趴下来,三只小狼崽撞在它身上,挤成一团。乐桃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最前面那只。毛是软的,暖的,手指陷进去,像摸一块刚出炉的面包。小狼崽抬起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眯成一条缝,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,像在说你是谁。
“它们会摇尾巴了。”大灰狼说,声音很小,像怕吵醒谁。它示范了一下,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三只小狼崽也跟着摇,尾巴太短,摇起来像三根小棍子在晃。
乐桃笑了。她蹲在那里,摸了第一只,又摸第二只,又摸第三只。三只都摸完了,又从头摸一遍。
林笑笑从村里走出来。她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眼睛显得更大了。头发剪短了,扎不成马尾,用两个夹子别在耳后。她站在乐桃面前,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被什么照亮的亮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乐桃站起来,看着她。三个月没见,她变了很多。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,嘴角翘上去,眼睛弯起来,和第一次在童话村看见她时一样。
“你瘦了。”乐桃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林笑笑说。
乐桃走进村里。童话邮局的邮筒旁边堆着一摞信,邮差正在分拣,一封一封地放进格子里。他看见乐桃,敬了个礼,又低头继续干活。匹诺曹跟在后面,说那些信都是给他的,邮差说也有别人的,匹诺曹不信,翻开一摞,果然有小红帽的,有大灰狼的,有疯帽子的,还有一封是寄给记忆夫人的。他把那封举起来,说夫人,您的信。记忆夫人从茶馆里探出头,接过信,看了看,笑了。她没拆,放在桌上,继续倒茶。
故事银行的账本又厚了。银行家戴着眼镜,一页一页地翻,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乐桃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一个小孩来存故事,讲一只蚂蚁搬了一颗米,搬了很久,搬到家门口,米掉了,它又回去搬。银行家把故事记下来,在账本上画了一个笑脸。小孩说,我不要笑脸,我要听一个龙的故事。银行家翻了翻,找到一个,念给他听。小孩听了,说龙不够大,银行家又翻,找到一个更大的,小孩满意了,跑了。
记忆茶馆门口排着队。乐桃数了数,七八个人,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带着小孩的。记忆夫人坐在门口,一个一个地请进去,倒茶,握手,闭眼,说话。出来的人有的哭了,有的笑了,有的站在门口发呆,想了一会儿,走了。阿灰站在冰淇淋店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木雕的小熊。比上次那只还小,只有拇指大,放在手心里,像一颗花生。他看见乐桃,把小熊递过来。“给你留的。放在你常坐的那把椅子上。”
乐桃接过小熊,放在手心里。小熊是暖的,像刚被握了很久。
她站在广场中央,看着这一切。邮差在分信,银行家在记账,记忆夫人在倒茶,阿灰在做木雕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,大灰狼趴在窝门口,三只小狼崽在它身上爬来爬去。小红帽在面包店门口摆面包,小矮人在蘑菇园里浇水,疯帽子的茶会亭子歪歪扭扭的,彩灯一闪一闪的。
阿灰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笑笑把童话村管得比你在的时候还好。”
乐桃看着他。他笑了。“邮局是她建的,银行是她建的,剧场下周也要开了。她比你想的还厉害。”
乐桃转过身,看着林笑笑。她站在面包店门口,在跟小红帽说话,手指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头发被风吹乱了,她没有理。小红帽点头,跑进店里。林笑笑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看见乐桃在看她。
乐桃走过去,抱住她。林笑笑愣了一下,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了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推开。她站在那里,任乐桃抱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手抬起来,在乐桃背上拍了拍,很轻,像在拍一只刚出生的小狼崽。
“谢谢你。”乐桃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林笑笑说,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才知道你在的时候做了多少事。”
晚上,童话村开庆祝会。匹诺曹站在广场中央,表演鼻子变长变短。变到最长的时候,鼻子伸到老槐树的树枝上,挂着一朵花。变到最短的时候,鼻子缩成一个小疙瘩,像个木头的钮扣。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,大人们也笑了。大灰狼带着三只小狼崽表演“集体嚎叫”。大灰狼先叫,一声长嚎,又亮又响。小狼崽跟着叫,声音细细的,尖尖的,像三只小老鼠。叫完了,大灰狼趴下来,小狼崽趴在它身上,挤成一团。
疯帽子办了一场“毕业茶会”。杯子是倒扣的,茶壶是漏的,椅子是歪的。三月兔倒茶,洒了一桌。睡鼠在叫。疯帽子举起倒扣的杯子,说:“祝贺乐桃考完试!”所有人举起杯子,对着杯底喝了一口。没有茶,但每个人都咂了咂嘴,说好茶。
乐桃坐在中间,抱着那朵比脑袋还大的花,旁边坐着林笑笑,旁边坐着匹诺曹,脚边趴着大灰狼和三只小狼崽。她看着那些笑的人,看着那些亮着的灯,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她笑了。笑了很久。久到月亮升起来了,久到星星亮了,久到花上的花瓣掉了一片,落在她手心里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没有扔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,趴在她肩上。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乐桃说。
“还走吗?”
“不走了。至少这个暑假不走。”
米公公没说话,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脸,缩回书包里。
乐桃坐在那里,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。面包店的圆窗户,茶会亭子的彩灯,蘑菇园的风铃,记忆茶馆门口的牌子。她看了很久。久到花上的花瓣又掉了一片,久到小狼崽睡着了,久到匹诺曹的饼干吃完了。她站起来,把花抱在怀里,对林笑笑说:“明天见。”林笑笑笑了。“明天见。”乐桃走了。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童话村的灯在她身后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转过身,走进路灯里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走得很慢,影子跟在后面,长长的,薄薄的。她在想那朵花,比匹诺曹的头还大,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像一把伞。她笑了,走得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