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绩公布那天，乐桃坐在书桌前，盯着手机屏幕。页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，加载的小圆圈转了很久，像在跟她开玩笑。姑婆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，扇得很慢，风一下一下地吹在乐桃后脑勺上。
“出来了。”乐桃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把什么吓跑。
姑婆的扇子停了。
乐桃看着屏幕上的数字，看了很久。语文138，数学142，英语145，理综148。总分573。全市排名前五十。第一志愿，全市最好的高中，录取了。
她把手机转过来，给姑婆看。姑婆没戴老花镜，眯着眼睛凑近了，看了半天，没看清。乐桃把字放大了，又放大，放到最后，屏幕上只有“录取”两个字，大得占了整个屏幕。
姑婆看清楚了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，砸在屏幕上，把“录取”两个字洇湿了一角。她赶紧用袖子擦，擦完了，又掉了一滴。
“你爷爷要是知道，一定高兴坏了。”她的声音在抖，手也在抖，扇子掉在地上，没捡。“他当年也考上了这所高中。全市最好的。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，被门槛绊倒了，膝盖磕破了，流了血，他还在笑。”
乐桃捡起扇子，放在姑婆手里。姑婆握住扇子，又哭了。这次没出声，只是眼泪一直流，流到嘴角，咸的。
邮递员在楼下按铃。“挂号信！录取通知书！”
乐桃跑下楼，签字的时候手在抖，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邮递员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“考上了？恭喜。”她把信封拆开，里面是一张硬纸，红色的，印着学校的名字，印着她的名字。她看了两遍，把信装回去，跑上楼。
姑婆已经戴上老花镜了，站在楼梯口等她。乐桃把信递过去，姑婆接过来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她没再哭了，只是拿着那封信，走到客厅，放在爷爷的照片旁边。照片是黑白的，爷爷穿着格子衬衫，笑呵呵的。姑婆对着照片说：“你孙女考上了。你当年那所学校。”照片里的人还在笑，没有回答。姑婆点了点头，像听见了什么。
手机响了一路。周小舟发来消息：“我也考上了！我们一个学校！”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，数不清多少个。乐桃回了一个“我也是”，又加了一个感叹号。周小舟秒回：“童话村见！”乐桃把手机放进口袋，跑出家门。
到童话村的时候，匹诺曹已经知道了。他站在村口最高的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帽子戴得正正的，手里举着一块牌子。牌子上写着：“乐桃考上最好的高中了！”字歪歪扭扭的，匹诺曹写的，有几个字写错了，划掉重写，纸面上全是墨团。但他举得很高，高到路过的人都看得见。
大灰狼趴在台阶下面，三只小狼崽趴在它背上，排成一排，尾巴一起摇。看见乐桃，大灰狼站起来，小狼崽从背上滚下来，摔成一团。大灰狼没管，跑到乐桃面前，尾巴摇得快看不见了。小狼崽爬起来，跌跌撞撞地跟过来，围在她脚边，三根小尾巴摇得像三根小棍子。
消息传遍了童话村。小红帽从面包店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面包，刚出炉的，烫手。“祝贺你！”她把面包塞进乐桃手里，转身跑回去，又跑出来，又塞一个。“这是给姑婆的！”小矮人老大从蘑菇园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一袋蘑菇。“新鲜的，早上采的。给姑婆炖汤。”他把袋子放在乐桃脚边，后面的小矮人一个接一个地放，放了七袋。乐桃说吃不完，老大说晒干了慢慢吃。
疯帽子从茶会亭子里跑出来，帽子歪着，领结斜着，手里拎着茶壶。“茶会！茶会！考上好高中要开茶会！”三月兔跟在后面，抱着一个新茶壶，壶嘴还是漏的。睡鼠趴在壶盖上，叫了一声，像在说“祝贺”。记忆夫人从茶馆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“喝一杯。”她把茶递给乐桃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乐桃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的，有花香味。“什么茶？”“祝贺茶。新配的。考上好高中才能喝。”记忆夫人笑了。
阿灰从冰淇淋店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只木雕。比之前那只还小，只有指甲盖大。他把它放在乐桃手心里，是一只小鸟，张着翅膀，像在飞。“送你。祝你飞得高。”乐桃把小熊放在手心里，和那只拇指大的小熊放在一起。两只小熊靠在一起，圆圆的，胖胖的，笑着。
晚上，童话村开庆祝会。比中考结束那次还大。面包店关了门，蘑菇园挂了灯，茶会亭子拉了一条横幅，上面写着“祝贺乐桃考上市一中”，字是林笑笑写的，端端正正。疯帽子把茶会亭子装饰得像过年，彩灯挂了三层，一闪一闪的，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。记忆茶馆关了门，门口贴着一张纸：“今日闭馆，庆祝乐桃考上高中。”匹诺曹站在广场中央，表演鼻子开花。一朵，两朵，三朵……开了十几朵，红的，黄的，白的，紫的，挤在一起，像个大花球。他鼻子酸了，打了个喷嚏，花全飞了，落在大家头上，像下了一场花雨。
大灰狼带着三只小狼崽表演“集体嚎叫”。大灰狼先叫，一声长嚎，又亮又响。小狼崽跟着叫，声音细细的，尖尖的，比上次大了不少。叫完了，大灰狼趴下来，小狼崽趴在它身上，挤成一团。姑婆坐在旁边，手里端着茶，看着它们，笑了。
阿灰站在人群外面，看着那些灯，那些花，那些笑的人。乐桃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“你当年也考上了那所高中？”阿灰点头。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候学校还没现在这么大，教学楼只有三栋，操场还是煤渣跑道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爷爷也考上了。我们一个班。他坐前面，我坐后面。上课的时候他在前面写故事，我在后面做木雕。老师点他名，他没听见，我踢他椅子，他站起来，说‘到’。全班笑了。”
乐桃看着他。阿灰的眼睛在灯光下是亮的，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当了老师，我当了织梦师。”他把手里的小鸟放在乐桃手心里，和两只小熊放在一起。“你比他厉害。他考上的时候，你姑婆哭了三天。你只哭了一会儿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把三只木雕收进口袋，拍了拍。
林笑笑走过来，手里拿着笔记本。“你什么时候去报到？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那以后多久回来一次？”
乐桃想了想。“一个月回来一次。平时你管，我当顾问。”
林笑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，合上。“你放心。”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乐桃面前。“一个月才回来一次？”
“一个月。”
他的鼻子缩了一下，又弹回来。“那你的饼干我给你留着。一个月攒一包，等你回来吃。”
“好。”
大灰狼从地上爬起来，走到乐桃脚边，趴下来。三只小狼崽跟在后面，趴成一排。大灰狼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小狼崽也画圈，画得歪歪扭扭的。乐桃蹲下来，摸了大灰狼的头，又摸了三只小狼崽的头。毛是软的，暖的，手指陷进去，像摸四块晒过太阳的毯子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大灰狼的尾巴又画了一个圈。小狼崽也跟着画。四个圈套在一起，像一串糖葫芦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。乐桃站在村口，抱着那朵比脑袋还大的花，花已经干了，但还香着。林笑笑站在她旁边，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大灰狼趴在门口，小狼崽趴在它背上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阿灰站在冰淇淋店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只还没做完的木雕。疯帽子在亭子里倒茶，茶洒了一桌，他没擦。
乐桃转过身，走进路灯里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走得很慢，影子跟在后面，长长的，薄薄的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三只木雕。小熊，小熊，小鸟。圆圆的，胖胖的，张着翅膀。她握紧它们，走得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