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天,乐桃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亮晃晃的方块。她把书包放好,环顾四周。教室里很安静,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,是每个人都在低头翻书的安静。前排的女生在看英语词汇手册,旁边的男生在翻数学竞赛题集,后面有人在用手机查自主招生的分数线。没有人聊天,没有人笑,没有人趴在桌上发呆。
乐桃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,码在桌角。她的动作很轻,但还是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。
课间的时候,她试着跟旁边的女生说话。“你周末一般干嘛?”女生头也没抬。“上竞赛课。数学。”乐桃又等了等,女生没再说话。她又问后排的男生,“你们周末有空吗?我周末去一个地方,挺有意思的。”男生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什么地方?”“童话村。”男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童话?你几岁了?”他转过头,跟旁边的人说,“她说她去童话村。”旁边的人也笑了。笑声不大,但乐桃听见了。她把课本翻开,又合上。
周小舟在走廊上等她。他靠在栏杆上,书包背带调得太长,书包快拖到地上。
“你的班怎么样?”乐桃问。
“一样。”他把书包往上掂了掂,“他们聊竞赛、保送、清北。我说我周末去童话村,他们问童话村是补习班吗?”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“我也是。”乐桃说。
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上,看着操场。操场很大,比初中的大两倍,跑道是红色的,草坪是绿的,足球门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但操场上没什么人。都待在教室里。
“低调点。”周小舟说,“不主动提童话村。”
“嗯。”乐桃说。
上课铃响了。班主任走进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很急。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,目光扫过全班,像阅兵。
“我姓方,教数学。是你们班主任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桌面上。“高中三年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高考。什么社团、什么兴趣、什么课外活动,都排在后面。前面是什么?是分数。是排名。是985、211。”她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:“脚踏实地。”粉笔断了,她没有捡。“你们是从各区考上来的尖子生。过去怎么样,我不关心。从现在开始,一切看成绩。”
教室里安静极了。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鸟叫,能听见走廊上有人跑过的脚步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乐桃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桌面是新的,没有刻字,没有划痕,干干净净的。
放学后,乐桃回到宿舍。宿舍是六人间,上下铺,她的床在靠窗的上铺。她把行李箱打开,衣服放进去,书放进去,洗漱用品放进去。箱子最底下,压着那本童话书。书皮是蓝的,旧了,边角磨毛了。她把书拿出来,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拉链拉上了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。“不带在身边?”
“不带。”乐桃把书包拉好,放在床头,“带到教室不方便。同学们会问。”
米公公看着她,没有说“你怕什么”,也没有说“你爷爷当年怎样”。他只是从书包里爬出来,钻进她的枕头底下。“那我住这儿。晚上陪你说话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把枕头按了按,米公公在下面动了一下,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,不动了。
她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相册。第一张是童话村的照片——匹诺曹站在台阶上,鼻子翘着,帽子上落了一片梧桐叶。第二张是大灰狼趴在村口,尾巴模糊了,因为它在摇。第三张是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,杯子是正的,茶是满的,没有洒。第四张是疯帽子的茶会亭子,歪歪扭扭的,彩灯一闪一闪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
“米公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爷爷上高中的时候,也这样吗?”
米公公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。“你爷爷上高中,三年没去童话源界。他把童话书锁在箱子里,钥匙藏在书架后面。每天放学回来,看一眼箱子,然后做作业。做到半夜,睡觉。第二天起来,再看一眼箱子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三年。一千多天。他一次都没打开过。”
乐桃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“他不想吗?”
“想。做梦都想。梦见过匹诺曹的鼻子开花了,梦见过大灰狼摇尾巴,梦见过疯帽子倒茶。醒来以后,枕头湿了一片。”米公公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但他没回去。他知道,得先考上大学。考上了,才能做想做的事。”
乐桃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是软的,有洗衣粉的味道。米公公在下面,暖暖的,像一个小暖炉。
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张照片,是毕业那天拍的。她站在童话村村口,抱着那朵比脑袋还大的花,旁边是林笑笑,旁边是匹诺曹,脚边趴着大灰狼和三只小狼崽。她把照片贴在床头,用胶带粘好,四个角都按了按。退后两步,看了看,又贴正了一点。
米公公从枕头底下探出头,看着那张照片。“你爷爷当年也贴了一张。在床头,贴了三年。毕业的时候揭下来,纸都黄了,胶带撕不下来,他拿刀片一点一点刮,刮了半小时。”
乐桃躺下来,看着那张照片。匹诺曹在笑,大灰狼的尾巴模糊了,林笑笑的头发被风吹乱了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熄灯了,久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没了,久到室友的呼吸都均匀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“米公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末我想回去。”
“回去看看。”
“就半天。上午去,下午回。”
“好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照片上,照在匹诺曹翘着的鼻子上,照在大灰狼摇着的尾巴上。她看着那道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梦里,她站在童话村村口,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,大灰狼趴在地上摇尾巴,记忆夫人端着一杯茶,说:“回来了?”她说:“回来了。”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朵花,比脑袋还大,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像一把伞。她把花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