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,乐桃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林笑笑的消息。只有四个字:“出事了。速回。”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举手请假。班主任正在讲二次函数的对称轴,粉笔停了一下。“什么事?”“家里的事。”班主任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。
乐桃跑出校门的时候,书包拉链没拉好,课本从里面滑出来,掉在地上。她捡起来塞回去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打车,手在抖,报地址的时候声音也在抖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踩了油门。
车到星月街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。乐桃跑进巷子,远远就看见童话村村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车门上印着“国土资源局”几个蓝字。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边,有的拿着卷尺,有的拿着文件夹,有的在拍照。闪光灯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哭。
林笑笑站在村口,脸色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看见乐桃,跑过来,抓住她的胳膊。手指是凉的,在发抖。
“有人举报童话村非法占地。政府要来调查,可能要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。“谁举报的?”“不知道。但有人说是之前那个商人。姓王的。”乐桃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她想起那张名片,想起王总说的“想通了给我打电话”。她以为他不会来了。她错了。
政府工作人员在测量。一个人拿着卷尺从村口量到面包店,另一个人在本子上记数字。第三个人站在茶会亭子旁边拍照,拍完亭子拍蘑菇园,拍完蘑菇园拍记忆茶馆。疯帽子站在亭子外面,帽子歪着,手里拎着茶壶,不知道该倒茶还是该站着。三月兔跟在他后面,茶壶举着,壶嘴还在漏,茶洒了一地。睡鼠趴在壶盖上,不叫了。
阿灰从冰淇淋店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他走到那个拿卷尺的人面前,把文件递过去。“这块地是政府批给我们的,有批文。这是复印件。”那人接过来,翻了翻,又递回去。“文件需要重新审核。有人举报,我们就得查。这是程序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通知。
大灰狼趴在窝门口,浑身发抖。它看见那些穿制服的人,看见那些卷尺和相机,看见闪光灯一闪一闪的。它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,但它知道他们不是来玩的。它夹着尾巴,耳朵耷拉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三只小狼崽趴在它身边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也跟着发抖。
姑婆从家里赶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。她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测量的人,扫帚举着,没有落下去。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大,但手在抖。“这是我们的地方。孩子们的地方。不能拆。”
张爷爷从巷口跑过来,菜篮子还在手里。“不能拆!我天天来这儿喝茶!这是好地方!”王奶奶跟在后面,扇子扇得呼呼响。“不能拆!我在这儿织毛衣!这儿暖和!”
街坊们从巷子里走出来,一个接一个。拎菜篮子的,抱小孩的,遛狗的,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。他们站在村口,站在那些穿制服的人面前,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。人越来越多,从村口排到巷口,从巷口排到街上。
大灰狼从窝里爬出来,走到人群前面,仰起头,张开嘴——“嗷呜——”一声长嚎,又亮又响,在童话村上空回荡。三只小狼崽跟在它后面,也仰起头——“嗷呜——”“嗷呜——”“嗷呜——”三声,细细的,尖尖的,但很响。嚎叫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,从这头响到那头。街坊们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。那些穿制服的人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只狼,看着那三只小狼崽。拿卷尺的人把卷尺收了,拍照的人把相机放下了。
乐桃走到那个拿文件夹的人面前。“童话村是公益项目,不收费。孩子们来这儿听故事,写作文,画画。老人来这儿喝茶,聊天,晒太阳。它对大家有帮助。”她停了一下,吸了一口气。“请给我们时间准备材料。批文、协议、新闻报道,我们都有。给我们一周时间。”
那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把文件夹合上,夹在胳膊底下。“一周。下周五之前,把材料送到国土资源局。过期不候。”他转身走了。其他人跟在后面。面包车的门关上了,引擎响了,车开走了。巷口空了,街坊们还站着。大灰狼不叫了,趴在地上,尾巴夹着。小狼崽趴在它身边,挤成一团。
乐桃站在村口,腿软得站不住。林笑笑扶住她。“你刚才……好厉害。”乐桃摇头。她看着那些街坊,那些还站在村口的人。姑婆把扫帚放下了,张爷爷的菜篮子掉在地上,王奶奶的扇子不摇了。他们站在那里,像刚打完一场仗,赢了,但不知道下一场什么时候来。
“笑笑。”乐桃说,“帮我把批文找出来。在公寓二楼,阿灰房间的抽屉里。还有协议,还有新闻报道。都找出来。今晚要整理好。”
林笑笑点头,跑进村里。阿灰跟在她后面。记忆夫人从茶馆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递给乐桃。“喝一口。暖的。”乐桃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是温的,甜的,有花香味。她喝完了,把杯子还给记忆夫人。“谢谢。”记忆夫人摇头。“该谢你。”
傍晚,乐桃坐在公寓二楼的桌前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批文、协议、新闻报道、照片、孩子们的来信、老师们的推荐信。林笑笑在旁边帮她分类,阿灰帮她复印,记忆夫人帮她泡茶。匹诺曹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怕把文件弄乱。大灰狼趴在楼梯口,尾巴夹着,眼睛盯着门口。三只小狼崽趴在它背上,睡着了。
乐桃把文件一份一份地码好,用夹子夹住,贴上标签。她的手在抖,但动作很稳。她想起爷爷。想起他说,该放手时就放手。但现在不能放手。现在要抓紧。抓紧那些纸,那些字,那些证明童话村存在的证据。抓紧了,才能不放手。
夜深了。童话村的灯还亮着。乐桃坐在桌前,面前的文件摞成一座小山。她看着那座小山,看了很久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整理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文件上,照在“童话村”三个字上。她伸出手,摸了一下那三个字。纸是凉的,字是凸的,像一道疤。她把手收回来,继续工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