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,乐桃六点就醒了。她把那摞文件从桌上抱起来,用皮筋扎好,装进书包。文件很厚,书包拉链拉不上,她又换了一个大袋子,拎在手里沉甸甸的。米公公从枕头底下探出头。“紧张?”“不紧张。”乐桃说。她的手在抖。
林笑笑已经在村口等着了。她换了一件白衬衫,头发扎得紧紧的,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孩子们的来信。“三百多封。我昨晚数了三遍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但手指在袋子上捏来捏去,捏出一道一道的白印。小雅从公交车上跳下来,校服没换,书包还背着。“我请了假。班主任问干嘛,我说保卫童话村。她说,去吧。”她喘着气,脸上红扑扑的。
三个人站在村口,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。面包店的圆窗户暗了,茶会亭子的彩灯灭了,蘑菇园的风铃不响了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,没有吃饼干。大灰狼趴在门口,尾巴不摇了。三只小狼崽趴在它背上,还在睡。乐桃看了它们一眼,转过身。“走吧。”
区政府大楼很高,玻璃门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乐桃站在门口,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影子——头发扎着,白衬衫,黑裤子,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前台登记,拿号,等。走廊很长,椅子是硬的,坐上去凉飕飕的。林笑笑坐在她旁边,膝盖并拢,手指在袋子上敲。小雅坐不住,站起来走了两圈,又坐下。
“二十三号。”广播响了。
乐桃站起来,拎着袋子走进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。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头发有点秃,面前摊着一摞文件。他抬起头,看了乐桃一眼。“坐。”
乐桃坐下来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林笑笑和小雅站在她后面。男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,又看了看乐桃。“手续没问题。批文、协议、规划图,都有。”他把文件合上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“但有人举报你们‘影响周边秩序’。投诉信在这里,你们看看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童话村游客太多,噪音扰民,垃圾乱扔,影响正常生活。建议拆除。”没有署名。
乐桃把信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那个商人写的。他之前来过,想投资童话村,要收门票。我们没同意。”
男人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乐桃把袋子打开,从里面掏出一摞信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孩子们写的请愿信,三百多封。”信是五颜六色的,有的用作业本纸写的,有的用彩色卡纸写的,有的信封上画着画。她随便抽出一封,念道:“童话村不能拆。我在那里学会了讲故事。匹诺曹教我的。他说,真心话会开花。”又抽出一封:“我奶奶去过童话村以后,记起了小时候的事。她以前总忘,现在不忘了。”又抽出一封:“大灰狼不咬人。它只是看起来凶。它晚上叫是因为想妈妈了。”
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乐桃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份报告,打印的,装订得整整齐齐。“这是童话村的成果报告。来童话村的孩子,作文成绩平均提高十五分。家长反馈,孩子更愿意说话了,更自信了,更愿意跟人交流了。社区反馈,老人来童话村以后,精神状态好了,记性也好了。”她把报告放在那堆信旁边,摞得很高,比投诉信高得多。
门敲了三下。班主任走进来,穿着便装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“我是乐桃的老师。”她把水果放在桌上,“童话村对孩子的教育有帮助。我亲眼看见的。我的学生去过童话村以后,作文写得更好了,更愿意表达了。这不是补课能补出来的。”她看着那个男人,“我支持童话村。”
男人看着桌上的那些信,那份报告,那袋水果。他沉默了很久。办公室安静极了,安静到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,能听见隔壁办公室的电话铃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我再考虑考虑。”他说。他把眼镜戴上,又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“你们先回去。有结果了通知你们。”
乐桃站起来。她把信和报告收回袋子里,留下那袋水果。“童话村不是生意。”她说,“是孩子们的梦。拆了就没了。”她鞠了一躬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林笑笑跟在后面,小雅跟在后面,班主任跟在最后面。
走廊很长,乐桃走得很慢。林笑笑走在她旁边,手指还在抖。“他会答应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乐桃说。她们走出大楼,阳光刺得睁不开眼。乐桃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有几朵云,很慢,像棉花糖。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班主任说。她站在乐桃旁边,也看着那片天。“因为你说的是真话。真话会开花。”
一周后,乐桃坐在教室里,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。林笑笑的消息。“童话村保住了。但需要规范管理。要注册成正式组织,要有章程,要有负责人。官员说,这样才合法。”乐桃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她把手机放回抽屉,翻开课本。书页上的字是清楚的,她的眼睛是模糊的。她眨了眨眼,字清楚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“负责人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乐桃笑了。她回了一条消息。“写你的。你是村长。”三秒后,手机亮了。“好。”
乐桃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上课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课本上,照在她的手指上。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童话村,正式成立。”写完了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抄笔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