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府派来的律师姓孙,戴一副金丝眼镜,公文包提得端端正正。他坐在记忆茶馆的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沓表格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爬满纸。记忆夫人给他倒了一杯茶,杯子是正的,茶是满的,没有洒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,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,擦了擦眼镜。
“你们需要一个正式的组织名称。”他把表格翻到第一页,指着最上面一栏,“填在这里。”
乐桃坐在他对面,手里攥着一支笔。笔帽拧开了又盖上,盖上了又拧开。她想了很久。皮诺曹趴在她脚边,鼻子翘着,也在想。大灰狼趴在门口,尾巴不摇了,三只小狼崽趴在它背上,排成一排,像三颗灰色的毛球。
“星月街童话文化中心。”乐桃说。
孙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。“负责人是谁?”他的笔悬在纸上,等着。
“林笑笑。”乐桃说。
林笑笑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杯子差点掉了。她赶紧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捏来捏去。“我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问自己。
“我高中三年可能不常在。”乐桃看着她,“你来当负责人。我当顾问。”林笑笑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顶针,在灯光下亮亮的。她看了很久,抬起头。“好。”
孙律师把笔递给她。林笑笑接过来,笔杆是凉的,她的手指是热的。她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画,很慢,很认真。“林”字写得很正,“笑”字的竹字头写得有点歪,她又描了一遍。“笑”字写完了,她把笔放下,手指还在抖。
孙律师把表格收回去,检查了一遍,放进公文包里。“注册需要几天时间。手续办好会通知你们。”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拎起公文包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,“以后有什么法律问题,可以找我。免费的。”他走了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不急不慢。
阿灰站在茶馆门口,看着他走远。他转过身,看着乐桃和林笑笑。“我当年也想建一个组织。”他在她们对面坐下来,记忆夫人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完美的童话组织。要有章程,有规则,有标准。每一个童话人物都要按规矩办事,每一个故事都要有固定的结局。皮诺曹不能说谎,大灰狼不能吓人,疯帽子的茶壶不能漏。”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杯子是正的。
“后来呢?”林笑笑问。
“后来灰雾来了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看着杯底的茶叶,沉在杯底,一动不动。“我以为我在保护童话,其实我在把它变成别的东西。不是童话了,是工厂。整齐的,漂亮的,没有意外的工厂。但童话不是那样的。”他看着门口的大灰狼。大灰狼的尾巴又开始摇了,画着圈,一圈一圈的。小狼崽趴在它背上,也跟着摇,三根小尾巴摇得像三根小棍子。
“童话是——皮诺曹的鼻子会开花,不管有没有人规定。大灰狼会怕,不管它应不应该怕。疯帽子的茶壶会漏,不管它是不是完美的。”他把茶杯里的茶叶倒出来,放在桌上,用手指拨了拨。“你们做的是对的。不完美,但对的。”
注册完成那天,是个晴天。孙律师把证书送过来,装在牛皮纸信封里,封口盖着红章。林笑笑拆开信封,把证书抽出来。纸是硬的,印着国徽,印着“星月街童话文化中心”几个字,印着“非营利组织”的章。她把证书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。光从纸背面透过来,字是黑的,章是红的,纸是白的。
“以后我们就是正式的了。”皮诺曹踮着脚尖,仰着头看那张证书,鼻子差点戳到纸面上。“正式的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合法了。不会被拆了。”林笑笑说。
皮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,别在证书的角上。花是白的,纸是白的,只有章是红的,像一滴血。
晚上又开庆祝会。这次不是为乐桃,是为童话村。疯帽子把茶会亭子装饰得比过年还热闹,彩灯挂了五层,一闪一闪的,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。三月兔倒茶,茶壶漏了,茶洒了一桌。睡鼠在叫,叫了一下午,没人理它。匹诺曹站在广场中央,表演鼻子开花。一朵,两朵,三朵……开了二十几朵,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挤在一起,像一个大花球。他鼻子酸了,打了个喷嚏,花全飞了,落在大家头上,像下了一场花雨。
大灰狼带着三只小狼崽表演“集体嚎叫”。大灰狼先叫,一声长嚎,又亮又响。小狼崽跟着叫,声音细细的,尖尖的,比上次大了不少。叫完了,大灰狼趴下来,小狼崽趴在它身上,挤成一团。姑婆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它们,笑了。
林笑笑站在广场中央,手里拿着那张证书。月光照在上面,字是黑的,章是红的,花是白的。她看了很久,把证书递给乐桃。“你拿着。是你建的。”
乐桃没有接。“是大家一起建的。”她看着那些灯,那些花,那些笑的人。“我十岁那年,爷爷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讲一只狐狸,会说话,穿马甲。我以为是他编的。”她笑了。“后来发现是真的。”
她把证书推回去。“你拿着。你是村长。”
林笑笑把证书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皮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,跑到她面前。“村长,以后饼干还藏枕头底下吗?”
“藏。但别让猫知道。”
穿靴子的猫从墙头探出头。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皮诺曹的鼻子缩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他跑回台阶上,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包饼干,塞进衣服里,鼓鼓囊囊的。穿靴子的猫从墙头跳下来,跟在后面,靴子踩得蹬蹬响。两个人跑远了。
乐桃站在广场上,看着这一切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林笑笑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证书,脸上映着光。
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她说。
乐桃看着她,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。童话村的灯还亮着。林笑笑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灯,看着那些房子,看着那些笑的人。她把证书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。纸是硬的,字是黑的,章是红的。她把证书小心地卷起来,用皮筋扎好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有一封信,是乐桃写给她的,只有一行字:“你是最好的村长。”她看了很久,把信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窗外的灯还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