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理分科表发下来的时候,乐桃正在做物理题。她把表压在课本下面,做完那道题才抽出来。表格是A4纸,上面印着两行字:文科□理科□。两个方框,空空的,等着她打勾。她看了很久,把笔帽拧开,又盖上。
课间的时候,周小舟跑来找她。他手里也攥着一张表,边角都卷了。“你选什么?”他趴在窗户上,喘着气。
“文科。”乐桃说,“我想学教育。将来当老师,把童话带给更多孩子。”
周小舟把表展开,铺在窗台上。他的表更皱,被他攥了一节课。“我也选文科。我数学不行,理科肯定跟不上。”他在“文科”的方框里画了一个勾,画歪了,又描了一遍。“你呢?”
乐桃的笔悬在“文科”的方框上面,没落下去。
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办公桌上,照在一摞作业本上,照在一杯凉透的茶上。班主任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乐桃的成绩单。
“你理科成绩也不错。”她把成绩单转过来,指着上面的数字,“物理85,化学82,生物78。选理科,将来专业选择更多。好大学的好专业,大部分都招理科生。”
乐桃看着那张成绩单。数字是红的,老师的批注是蓝的,她的名字是打印的,端端正正。
“我想当老师。”她说。
班主任把成绩单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“当老师文科理科都可以。但理科考大学更容易。录取分数低,招生名额多。”她看着乐桃,等了一会儿。“你自己想想。不着急。”
乐桃站在走廊上,看着操场。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,喊声远远的,模模糊糊的。她掏出手机,拨了姑婆的电话。
“姑婆,文理分科。我想选文科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锅铲的声音停了,水龙头的声音也停了。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姑婆说,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自己决定的。”
“他选了什么?”
“文科。他学的中文。毕业以后当了语文老师。”姑婆笑了一下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,“他说,理科教人怎么造桥,文科教人为什么要过河。都得有人干。”
挂了电话,乐桃站在走廊上,把那张文理分科表从口袋里掏出来。纸已经被手汗捂软了,边角卷起来。“文科”和“理科”两个方框还在,空空的。
晚自习的时候,她把表铺在桌上,盯着那两个方框。同桌在看英语,笔沙沙地响。后排有人在翻字典,哗啦哗啦的。乐桃把笔帽拧开,在“文科”的方框旁边点了一个点,很小,像一颗痣。又擦了。
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。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只有她能听见。“表发下来那天,他在教室坐了一下午。笔拿起来放下,拿起来放下。最后一节课铃响了,他才打了勾。文科。”
乐桃把笔放下。“他后悔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米公公说,“他当了一辈子老师。教语文,讲故事。退休了还在讲。讲到你出生,讲到你会听故事。讲到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乐桃拿起笔,在“文科”的方框里打了一个勾。笔画很直,墨很浓,从方框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,干干净净的。她把表折好,放进课本里。
周小舟在走廊上等她。他手里也拿着表,已经折好了,方方正正的。“我选了文科。我妈说随我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乐桃说。
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。路灯亮了,操场上的跑道被照得白花花的。周小舟走得很慢,影子跟在后面,长长的。
“以后当老师?”他问。
“嗯。教语文,讲故事。”
“那我当导演。把你写的故事拍成电影。”
乐桃笑了。“你拍匹诺曹?”
“拍。拍他的鼻子开花。慢镜头,特写,一朵一朵地开,配上音乐。”他比划着,手在空气里画圈,“肯定好看。”
他们走到校门口,分开了。乐桃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她的影子一会儿在前,一会儿在后。她把那张文理分科表从课本里抽出来,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。“文科”的方框里,勾还在,墨还没干。她把表小心地折好,放回课本里。
回到宿舍,乐桃坐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。林笑笑的消息还停在昨天:“童话村今天来了八十个人,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百多朵花。他说再开就要秃了。”乐桃笑了,给她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选文科了。将来学教育,回来当老师。”
手机亮了一下。林笑笑秒回:“等你回来当校长。”
乐桃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。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,钻进枕头底下。“睡了?”“嗯。”乐桃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米公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爷爷当年选文科的时候,紧张吗?”
“紧张。手抖得厉害。打勾的时候划出去了,划到‘理科’的框里。又涂了,重打了一个。”米公公在枕头底下动了动,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。“后来那张表他一直留着。夹在课本里,带到大学,带到工作,带到退休。纸黄了,墨淡了,勾还在。”
乐桃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枕头上,照在她脸上。她梦见爷爷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文理分科表,笔在手里转。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背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在“文科”的方框里打了一个勾,把表折好,放进课本里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操场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晒太阳。他看了很久,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