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上学期,学校举办了一场大学专业介绍会。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,乐桃坐在第三排,手里攥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。周小舟坐在她旁边,翻着宣传册,翻得哗啦哗啦的。“你听哪个?”“教育学。”周小舟把宣传册合上。“那我跟你一起。”
教育学专场在二号报告厅,人不多,稀稀拉拉地坐着。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,戴着老花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“教育学不是教你当老师。教育学是教你研究‘怎么教’和‘为什么教’。但今天我只讲两个方向——学前教育和小学教育。”他点了一下鼠标,屏幕上出现两行字。学前教育:0-6岁。小学教育:6-12岁。
乐桃的笔停了。0到6岁,6到12岁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童话村,十岁。想起匹诺曹第一次来星月街,也是十岁。想起大灰狼趴在村口摇尾巴,孩子们围在它身边,最小的三岁,最大的十二岁。那个年龄段,正好卡在小学教育的尾巴上。她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“6-12”,画了一个圈。
教授继续说。“学前教育关注孩子的启蒙,语言、认知、情感。小学教育关注孩子的成长,知识、能力、人格。现在的小学教育,缺的不是会教书的老师,是懂孩子的老师。懂孩子怎么想,怎么学,怎么长大。”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。“懂孩子的老师,太少了。”
乐桃举手。“学这个能当老师吗?”教授看着她,笑了。“当然。而且现在很缺有创意的老师。不是照本宣科的,是能讲故事、能画画、能带孩子做梦的。”乐桃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。她想起爷爷。爷爷就是那样的老师。讲故事,画画,带孩子做梦。
散会后,乐桃没有走。她站在讲台旁边,等教授收拾完东西。“教授,我想学小学教育。哪所学校最好?”教授把眼镜盒放进包里,想了想。“师范大学。小学教育专业,全国排名第一。在省城。”他看着她。“录取分数线很高。”
乐桃回到教室,把师范大学的名字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。下面画了一条红线,红线下写着“小学教育”。她盯着那几个字,盯了很久。周小舟从旁边探过头来,看了看。“我帮你查过了。”他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是一所大学的官网,录取分数线那一栏用红框框着。“去年最低分六百二十三。全省前五百名。”他把手机收回去。“高吧?”
“高。”乐桃说。
“那你还考?”
“考。”她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书包里。“六百二十三,又不是七百二十三。能考。”
周小舟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“那我帮你查资料。你负责考。”他伸出手,乐桃也伸出手,两个人握了一下,像签合同。
晚自习的时候,乐桃在手机上搜师范大学的图片。校门是灰色的,很大,上面写着六个字。图书馆是玻璃的,阳光照在上面,反着光。食堂有三层,据说二楼的红烧肉最好吃。操场有四百米跑道,中间是足球场,草坪绿得发亮。她存了一张照片,是教育学院的楼,红砖,爬满藤蔓,窗户是拱形的,像童话村面包店的窗户。
小雅发来消息。“听说你定了目标?师范大学?”乐桃回:“嗯。小学教育。”小雅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“我报的护理。将来当护士。我奶奶身体不好,我想照顾她。”乐桃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回了一个“加油”。小雅又发了一条:“你肯定能考上。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的。”乐桃笑了。
周末回家,乐桃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,贴在床头。照片旁边是童话村的照片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,鼻子翘着。大灰狼趴在村口,尾巴模糊了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两张照片并排,一个是目标,一个是起点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,蹲在枕头上,看着那两张照片。“师范大学?”他问。“嗯。小学教育。”“你爷爷当年也想过考这所学校。后来没考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分数不够。”米公公用爪子梳了梳胡子,“他考了另一所师范,也是好学校。但他一直说,要是当年多考几分,就能去那所了。”
乐桃看着那张照片。红砖楼,拱形窗户,爬满藤蔓。她把照片往床头贴正了一点。“我帮他考。”
周一,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办公桌上,照在一摞作业本上。班主任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杯茶,还是热的。
“我听说了,你想考师范大学?”乐桃点头。“小学教育。”班主任喝了一口茶。“目标很好。六百二十三,去年是这个数。今年可能还高。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。”她把茶杯放下,看着乐桃。“高二下学期开始,就要按高三的节奏走了。你行吗?”
乐桃站在办公桌前,阳光照在她背上,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。“行。”她说。
班主任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礼貌的笑,是真正的笑,眼睛弯起来,嘴角翘上去。“那就去。别回头。”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乐桃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晒太阳。她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过身,走回教室。她坐下来,翻开课本,找到昨天没做完的数学卷子。选择题做到第八道,卡住了。她想了五分钟,没想出来。又想了五分钟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,做出来了。她把答案填上去,翻到下一页。
晚自习结束的时候,她把那张师范大学的照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看了一遍。红砖楼,拱形窗户,爬满藤蔓。她把它贴在床头,和童话村的照片并排。匹诺曹在左边翘着鼻子,红砖楼在右边亮着灯。她看了很久,关灯,躺下来。米公公在枕头底下动了一下。“睡了?”“嗯。”乐桃闭上眼睛。她梦见自己站在师范大学的校门口,灰色的门,很大的字。她走进去,红砖楼,拱形窗户,爬满藤蔓。她推开教室的门,里面坐着很多小孩,仰着头看她。她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。翻开第一页,讲了一个故事。关于一个影子,关于一朵花,关于一只摇尾巴的狼。讲完了,孩子们鼓掌。她站在讲台上,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