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开学的第一天，班主任站在讲台上，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：“背水一战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全班。“这一年，除了学习，什么都不重要。社团、课外活动、周末出去玩——都放下。放一年。换一个好大学，值。”
乐桃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她看了一眼屏幕，壁纸还是童话村的照片——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。她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，扣在桌面上。
放学的时候，她给姑婆打了个电话。“姑婆，手机放您那儿。我每周开一次机。”
“行。”姑婆没多问，“我给你存着。”
乐桃把手机装进信封里，封好，写上“姑婆收”。信封沉甸甸的，她掂了掂，放在桌上。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。“不带了？”
“不带了。”乐桃把信封塞进书包最底层，“带着会想看。看了会想回童话村。回了童话村就不想回来。”
米公公看着她，没有说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”。他只是缩回书包里，不动了。
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。乐桃每天五点半起床，宿舍里还黑着，只有走廊的灯亮着，白花花的，照在地上像结了霜。她轻手轻脚地洗漱，怕吵醒室友。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睛有点肿，头发翘着，脸上有枕头的印子。她用水抹了抹，扎好头发，背着书包出门。
教室的灯还没开。她按亮第一排的灯，光从天花板洒下来，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。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翻开英语词汇书，从abandon开始背。abandon，放弃。她背了三遍，又在草稿纸上写了三遍。窗外渐渐亮了，有人来了，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周小舟坐在她后面，每天比她晚到十分钟。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，掏出一摞卷子，开始做。两个人不说话，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，像两只蚕在啃桑叶。
中午，食堂人多，排队的时候他们才说几句话。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？”“没有。第二问就卡住了。”“我也是。”吃完饭，他们回教室，趴在桌上午睡。乐桃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，挡住光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，又不动了。他不再说话了，怕打扰她。偶尔从拉链缝里探出头，看她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晚自习到九点半。乐桃收拾书包的时候，手指是僵的，握了一天的笔，伸不直。她把课本摞好，明天要用的放在上面，不用的塞进桌肚。走出教学楼，风很大，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她缩了缩脖子，走回宿舍。路灯亮着，她的影子一会儿在前，一会儿在后。
躺在床上，她盯着上铺的床板。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：“高考加油。”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姐留下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闭上眼睛。
每周六晚上，乐桃开一次机。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消息像雪崩一样涌进来。林笑笑的，小雅的，李浩的，班主任的。她先看林笑笑的。
第一条：“一切正常。匹诺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，我说在考试。他把饼干攒了一罐，说等你回来吃。”
第二条：“大灰狼又生了一窝小狼。这次两只，灰的，比上次还小。姑婆说再这么生下去，童话村要改名叫狼村了。”
第三条：“记忆茶馆来了个老爷爷，忘了自己老伴的样子。记忆夫人帮他找回来了，老爷爷哭了，说想起来了，她笑起来有一个酒窝，在左边。他走的时候，在茶馆门口站了很久。”
第四条：“一切正常。你放心考。”
乐桃看着这些消息，笑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机关了，塞进枕头底下。米公公在枕头底下动了一下。“睡了？”“嗯。”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还在想那条消息——“一切正常。”林笑笑每周都发这四个字。不多，不少，刚刚好。
一模考试在冬天。乐桃坐在考场里，手冻得握不住笔，在嘴边哈了一口气，继续写。数学卷子发下来，她先看最后一道大题。不会。先做前面的。选择题，填空题，前三道大题。做到倒数第二道的时候，还剩二十分钟。她回头再看最后一道，还是不会。画了一条辅助线，做出来了。交卷的时候，手还在抖。
成绩出来那天，班主任在班上念排名。“第一名，乐桃。年级第三。”教室里有人鼓掌，乐桃低着头，看着桌面。桌面上又多了新的刻字，不知道是谁写的，“坚持”两个字，刻得很深。
二模在春天。柳絮飘进教室，落在课本上，她吹掉，继续写。这次考了年级第二。班主任说：“稳住，别松。”她点头，把错题本翻出来，一道一道地重做。
三模的时候，天气热了。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，吹下来的风是热的。乐桃坐在风扇下面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没理。这次考了年级第一。班主任没说“稳住”，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高考前一周，乐桃打开手机。林笑笑的消息跳出来，只有一条：“匹诺曹说，等你考完，他送你一朵最大的鼻子花。比上次还大。他说上次那个太小了，配不上你。”
乐桃看着那条消息，笑了。她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。窗外有星星，亮亮的，像童话村的灯。
“米公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爷爷高考前紧张吗？”
“紧张。手抖得写不了字。喝了两杯水，上了三趟厕所。”米公公在枕头底下笑了，“后来考上了。不是最好的学校，但考上了。他说，够了。”
乐桃把被子拉到下巴。“我要考最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米公公说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吵醒什么。
窗外的星星还亮着。乐桃闭上眼睛，梦见自己站在考场外面，手里攥着准考证。门开了，她走进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课桌上，照在试卷上。她拿起笔，开始写。写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，笔没墨了。她甩了甩，还是没墨。她从铅笔盒里掏出另一支，继续写。写完了，检查了一遍，交卷。走出考场，阳光刺得睁不开眼。她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，有几朵云，很慢，像棉花糖。
她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