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的时候,乐桃正在检查答题卡。她把选择题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涂错。铃声停了,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子,一张一张地摞起来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乐桃坐在座位上,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面。桌面是木头色的,有几道划痕,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长留下的。她用手指摸了一下,划痕是凹的,像一道浅浅的沟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太阳很大。乐桃眯着眼睛,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那些往外涌的学生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把书包往天上一扔,这次接住了。周小舟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全是汗,校服领子湿了一圈。
“怎么样?”他喘着气。
“还行。”乐桃说。
“我也是!”他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,“走不走?”
“走!”
他们跑出校门,跳上公交车。车上人很多,都是考完试的学生,叽叽喳喳的。乐桃挤在后门旁边,书包顶着前面人的后背。窗外的路灯还没亮,太阳还挂在天上,橘红色的,像一个大橘子。她靠着扶手,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。树往后跑,房子往后跑,站牌往后跑。她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坐车,也是这样站在后门旁边。那时候初三,刚考完,手还在抖。现在不抖了。
车到站了。她跳下车,跑进星月街。梧桐树的叶子密了,绿得发亮。张爷爷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,上面贴着一张纸:“绿豆冰棍,一块钱。”王奶奶家的茉莉花开了,白的,小的,香味飘了一街。她跑过巷口,跑过记忆茶馆的牌子,跑过大灰狼趴过的村口。
童话村到了。
远远就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。不,是一个木偶。匹诺曹站在最高的台阶上,鼻子翘着,鼻尖上顶着一朵花。不是上次那种比脑袋还大的花,是更大的一种——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挤在一起,像一个花球,把整张脸都遮住了,只露出帽子尖和两只眼睛。
乐桃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,喘着气。匹诺曹把花从鼻子上摘下来,举到她面前。花太大了,他的手不够长,花歪了,差点砸在自己头上。
“送你的!”他的声音从花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我说了最大的!”
乐桃接过来,花是软的,香的,比她的脑袋大两圈,抱在怀里像个大枕头。她笑了。“这也太大了吧!”
“你说上次那个太小了!”匹诺曹从花后面探出头,鼻子翘着,“这次我攒了一星期。每天开一朵,攒了七朵,绑在一起。”
乐桃低头数了数。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蓝的,粉的,橙的。七朵,绑成一束,用橡皮筋扎着,歪歪扭扭的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匹诺曹的鼻子又开了一朵,小的,白的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“不客气。这次够大了吧?”
“够大了。”
大灰狼从窝里钻出来,后面跟着三只狼。不是小狼崽了,长大了,毛是灰的,耳朵竖着,尾巴翘着,跑起来带风。它们跑到乐桃面前,围着她转圈,尾巴摇得快看不见了。大灰狼趴在她脚边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三只大狼也趴下来,尾巴一起画圈。四个圈套在一起,像一串糖葫芦。
“它们还记得你。”大灰狼说,声音还是那么小,像怕吵醒谁。
乐桃蹲下来,摸了大灰狼的头,又摸了另外三只的头。毛是软的,暖的,手指陷进去,像摸四块晒过太阳的毯子。大灰狼的尾巴画了一个大圈,三只大狼也跟着画,画得歪歪扭扭的。
林笑笑站在面包店门口,手里拿着笔记本,笑着看她。她的头发又长了,扎成马尾,别着一个银色的发卡。衬衫是白的,袖子卷起来,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。手腕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印记了。
乐桃抱着那束花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林笑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林笑笑笑了。乐桃也笑了。她伸出手,林笑笑也伸出手。两个人抱在一起。花挤在中间,被压扁了几朵,花瓣掉下来,落在她们肩上,落在头发上,落在地上。
阿灰从冰淇淋店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木雕。这次不是小熊,不是小鸟,是一朵花。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花瓣薄薄的,像真的。他把它放在乐桃手心里。“考得怎么样?”
“等成绩吧。”乐桃把木雕花收进口袋,和三只小熊、一只小鸟放在一起。
“能考上。”阿灰说,“你比你爷爷强。”
晚上,童话村开庆祝会。疯帽子把茶会亭子装饰得比过年还热闹,彩灯挂了七层,一闪一闪的,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。三月兔倒茶,茶壶漏了,茶洒了一桌。睡鼠在叫,叫了一下午,没人理它。
匹诺曹站在广场中央,表演鼻子开花。一朵,两朵,三朵……开了二十几朵,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挤在一起,像个大花球。他鼻子酸了,打了个喷嚏,花全飞了,落在大家头上,像下了一场花雨。
大灰狼带着三只大狼表演“集体嚎叫”。大灰狼先叫,一声长嚎,又亮又响。三只大狼跟着叫,声音粗了,大了,不像小时候细细尖尖的了。叫完了,大灰狼趴下来,三只大狼趴在它身上,挤成一团。
疯帽子举着倒扣的茶杯,站在亭子中央。“这是第几次庆祝会了?”他问。
乐桃坐在台阶上,抱着那束七朵花绑成的花球,旁边坐着林笑笑,旁边坐着匹诺曹,脚边趴着大灰狼和三只大狼。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但每次都很开心。”
疯帽子把茶杯举高。“那就再开一次!”他把茶壶举起来,对着倒扣的杯子倒。茶洒了,洒了一桌,洒了一地,洒在三月兔的鞋上。三月兔没躲,站在那里,让茶浇着。睡鼠被茶烫醒了,叫了一声,又睡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乐桃坐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灯,那些花,那些笑的人。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,趴在她腿上。
“你爷爷要是看见,一定很高兴。”他说。
乐桃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花。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蓝的,粉的,橙的。七朵,绑成一束,歪歪扭扭的。
“他看见了。”她说。
米公公没有回答。他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,缩回书包里。
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乐桃坐在台阶上,抱着那束花,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。她想起三年前,中考完也是这样坐在台阶上,也是这样抱着花。那时候花比脑袋还大,现在比脑袋大两圈。那时候匹诺曹说“攒了三天”,现在说“攒了一星期”。那时候大灰狼刚生小狼,现在小狼长大了。那时候林笑笑刚当村长,现在当了三年了。
她坐了很久。久到花上的花瓣又掉了几片,久到大狼们睡着了,久到匹诺曹的饼干吃完了。她站起来,把花放在台阶上,拍了拍裙子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对林笑笑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林笑笑说。
乐桃走了。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童话村的灯在她身后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转过身,走进路灯里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走得很慢,影子跟在后面,长长的,薄薄的。她在想那朵花,七朵绑在一起,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蓝的,粉的,橙的。她笑了,走得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