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绩公布那天，乐桃坐在书桌前，手机放在课本上面，屏幕暗着。姑婆站在她身后，手里端着一杯凉茶，已经凉了很久了。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，叫得人心烦。乐桃把手机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屏幕亮了，又按掉。亮了，又按掉。
“查吧。”姑婆说。
乐桃深吸一口气，点开查分页面。数字跳出来的时候，她没看清。眨了眨眼，看清了。语文135，数学138，英语142，文综285。总分700。全省前五十名。她把手机转过来，给姑婆看。姑婆没戴老花镜，眯着眼睛凑近了，看了半天，没看清。乐桃把字放大了，又放大，放到最后，屏幕上只有“700”三个数字，大得占了整个屏幕。
姑婆看清楚了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，砸在屏幕上，把“700”洇湿了一角。她赶紧用袖子擦，擦完了，又掉了一滴。“你爷爷要是知道，一定高兴坏了。”她的声音在抖，手也在抖，茶杯里的茶洒出来，滴在地板上。“他当年也考上过这所学校。师范大学。中文系。”她看着乐桃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嘴角翘着。“你们是校友。”
乐桃愣住了。“爷爷也上过这所大学？”
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，趴在她肩上。“对。他学的中文。考上的时候，你姑婆哭了三天。他倒没哭，在院子里跑了一圈，被门槛绊倒了，膝盖磕破了，流了血，他还在笑。”
乐桃低下头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数字。700。爷爷当年考了多少分，她不知道。但他也坐在这间屋子里，等过成绩，收过通知书。也紧张过，手抖过，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过。虽然那时候没有手机。他可能站在巷口等邮递员，等了一天，等来了，拆开信封，手在抖。然后跑进院子，跑了一圈，被门槛绊倒了。
一周后，邮递员在楼下按铃。“挂号信！录取通知书！”
乐桃跑下楼，签字的时候手在抖，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邮递员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“考上了？恭喜。”她拆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硬纸，红色的，印着学校的大门，印着她的名字。师范大学，小学教育专业。她看了两遍，把信装回去，跑上楼。
姑婆站在楼梯口等她。乐桃把信封递过去，姑婆接过来，没拆，拿进客厅，放在爷爷的照片旁边。照片是黑白的，爷爷穿着格子衬衫，笑呵呵的。姑婆对着照片说：“你孙女考上了。你那所学校。小学教育。比你那个专业好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像在等回答。“中文系也好。都是教书。”她点了点头，像听见了什么。
消息传到童话村的时候，匹诺曹正在吃饼干。林笑笑告诉他的时候，饼干从手里掉了，他没捡。他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广场中央，仰着头喊：“乐桃要上大学了！还是爷爷的学校！”他的声音又尖又亮，在童话村上空回荡。大灰狼从窝里钻出来，三只大狼跟在后面。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但匹诺曹在喊，它们也跟着喊。“嗷呜——”一声长嚎，又亮又响。三只大狼跟着叫，声音粗了，大了，不像小时候细细尖尖的了。
疯帽子从茶会亭子里跑出来，帽子歪着，领结斜着，手里拎着茶壶。“入学茶会！入学茶会！”他跑进亭子，开始布置。三月兔跟在后面，抱着一个新茶壶，壶嘴还是漏的。睡鼠趴在壶盖上，叫了一声，像在说“祝贺”。小红帽从面包店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面包，刚出炉的，烫手。“祝贺你！”她把面包塞进乐桃手里，转身跑回去，又跑出来，又塞一个。“这是给姑婆的！”小矮人老大从蘑菇园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一袋蘑菇。“新鲜的，早上采的。给姑婆炖汤。”他把袋子放在乐桃脚边，后面的小矮人一个接一个地放，放了七袋。乐桃说吃不完，老大说晒干了慢慢吃。
记忆夫人从茶馆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“喝一杯。”她把茶递给乐桃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乐桃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的，有花香味。“什么茶？”“入学茶。新配的。考上大学才能喝。”记忆夫人笑了。
阿灰从冰淇淋店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只木雕。比之前那只还小，只有绿豆大。他把它放在乐桃手心里，是一本书，翻开着，书页上有字，看不清，但她知道是“童话”两个字。他笑了。“送你。去大学里读。”
晚上，童话村开最大的庆祝会。疯帽子办了一场“入学茶会”，亭子装饰得像童话书封面，彩灯挂了九层，一闪一闪的，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。匹诺曹站在广场中央，表演鼻子开花。一朵，两朵，三朵……开了七朵，红的，黄的，白的，紫的，蓝的，粉的，橙的。七朵，排成一排，像七颗小星星。
“代表七枚碎片！”他喊。
大灰狼带着三只大狼表演“集体嚎叫”。大灰狼先叫，一声长嚎，又亮又响。三只大狼跟着叫，声音粗了，大了，叫完了，大灰狼趴下来，三只大狼趴在它身上，挤成一团。姑婆坐在旁边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看着它们，笑了。她没哭。这次没哭。
乐桃站在广场中央，看着那些灯，那些花，那些笑的人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口了。
“我去学怎么当老师。四年后回来，给孩子们讲故事。”
匹诺曹的鼻子又开了一朵花，第八朵。他把它摘下来，举过头顶。“等你回来当老师！我当助教！”
乐桃笑了。“好。你当助教。”
大灰狼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。“我当保安。”
“好。你当保安。”
三只大狼的尾巴也画圈，画得歪歪扭扭的。“我们当……当什么？”
“你们当吉祥物。”
它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乐桃站在广场中央，看着那些灯，看着那些花，看着那些笑的人。她把录取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展开，借着月光看了一遍。红色的，印着学校的大门，印着她的名字。她看完了，折好，放回口袋。
回到家，她站在客厅里，把那封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，放在爷爷的照片旁边。照片是黑白的，爷爷穿着格子衬衫，笑呵呵的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爷爷，我来了。”
照片里的人还在笑，没有回答。但她听见了。风从窗户吹进来，把通知书的一角吹起来，又落下。像有人在翻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