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。乐桃拖着行李箱站在师范大学门口,仰头看着那块灰色的校门。六个字,烫金的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她站了一会儿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。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砖缝里,她用力拽了一下,轮子出来了,箱子晃了晃,差点倒了。她把箱子扶正,拖着走进校园。
宿舍在七号楼三层,走廊里挤满了人,有扛着被子的,有拎着暖水瓶的,有蹲在地上拆包裹的。乐桃找到309房间,门开着,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。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女生,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,一件一件,挂得很整齐。她看见乐桃,点了点头。“你来了。床在上铺,空着。”
乐桃把行李箱推进去,爬上上铺,开始铺床。床板很硬,席子有点短,露了一块。她把枕头放好,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照片,贴在床头。照片是童话村的,匹诺曹站在台阶上,鼻子翘着,帽子上落了一片梧桐叶。大灰狼趴在村口,尾巴模糊了,因为它在摇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,杯子是正的,茶是满的。
下铺的女生抬头看了一眼。“这是什么?主题公园?”
“是童话村。”乐桃说。
女生笑了一下,不是嘲笑,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。“你几岁了?”她继续挂衣服,没再问了。对面床铺的女生在翻考研英语词汇书,头也没抬。另一个女生在打电话,声音很小,但能听见几个词——“男朋友”“周末”“去哪儿玩”。
乐桃从上铺爬下来,把行李箱打开,衣服一件一件塞进柜子里。柜子很小,塞了三条裤子就满了。她把剩下的衣服叠好,放在箱子里,箱子塞进床底下。米公公在背包里动了一下,她把背包拉好,挂在床头。
晚上,宿舍熄灯了。走廊上的灯还亮着,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。乐桃躺在上铺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和星月街老房子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样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了摸背包。米公公在里面动了一下,很小声。
“你不打算让她们知道?”他的声音从拉链缝里漏出来,像蚊子叫。
乐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嘴。“等她们愿意听的时候再说。”
米公公不说话了。背包里安静了,过了一会儿,传来细细的呼噜声。
第二天开班会。辅导员是个年轻女人,戴眼镜,说话很快。“大学是‘小社会’。要学会人际交往,学会处理关系,学会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”她看着台下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。“你们有什么问题?”
乐桃举手。辅导员点了她的名。她站起来,教室里安静了,都看着她。
“大学可以讲故事吗?”
辅导员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故事?”
“童话故事。”乐桃说,“给孩子们讲的那种。”
教室里有人笑了。笑声不大,像水面上冒了几个泡,又沉下去了。辅导员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“可以。有社团,有活动,有支教。你想讲,有的是机会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先把专业课学好。”
乐桃坐下来。笔记本摊在桌上,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大学第一课——学会等待。
班会结束后,乐桃走出教学楼,手机响了。周小舟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,又亮又急。“我们学校好大!我迷路了!”乐桃笑了。“你在哪儿?”“不知道!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树,树下有一张长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头,在喂鸽子。”“那你问老头。”“他听不懂我说话,他说的我也听不懂。”“那你问鸽子。”周小舟沉默了两秒。“鸽子飞了。”
乐桃靠着墙,听着他在电话那头喘气。“我考上传媒大学了。导演系。以后拍你的故事。”他的声音稳了一点,不像刚才那么急了。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“还行。室友不太说话。”“正常。大学都这样。慢慢就好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周末我去找你?”
“好。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食堂?我听说你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不错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乐桃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背着书包往图书馆走,有人拎着澡篮子往浴室走,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面前过去,铃铛响了一路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宿舍。
晚上,她坐在上铺,把童话村的照片从床头揭下来,换了个位置,贴在枕头旁边。这样躺着也能看见。匹诺曹的鼻子翘着,大灰狼的尾巴模糊了,记忆夫人的茶冒着热气。她看了很久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米公公从背包里探出头,趴在她枕头旁边。“想回去了?”
“没有。”乐桃说,“就是有点想他们。”
米公公没说话。他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,缩回背包里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。乐桃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光。光透过窗帘,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。她想起童话村的灯,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房子,想起匹诺曹坐在台阶上吃饼干,想起大灰狼趴在地上摇尾巴,想起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,银色的头发在路灯下亮亮的。
她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翻到相册。第一张是匹诺曹,鼻子翘着,帽子上落了一片梧桐叶。第二张是大灰狼,尾巴模糊了。第三张是记忆夫人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她看了一遍,把手机放回去。
总有一天,要让这里的人也相信童话。她闭上眼睛,想着。等他们愿意听的时候,就讲。讲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,讲大灰狼的尾巴会画圈,讲记忆夫人的茶是甜的。讲到他们信了,讲到他们也想去看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光还亮着,像童话村的灯。她看了很久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她站在师范大学的教室里,讲台上摊着一本童话书,台下坐满了人。不是小孩,是大人。他们听着,笑着,鼓掌。她讲完了,鞠了一躬。有人举手。“这是真的吗?”她笑了。“真的。只要相信,就是真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