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，活动室坐满了人。乐桃站在长桌前面，数了数，二十三个。比上周多了十几个，椅子不够，有人站着，有人靠在窗台上，有人直接坐在地上。陈默坐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笔帽没拧开。
乐桃把童话村的照片从课本里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爷爷站在第二排左边，手搭在阿灰肩上，笑得很开心。她没有看那张照片，看着那些脸。“今天讲童话教育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活动室安静了。“童话村在星月街，我十岁那年建的。匹诺曹住在那里，他的鼻子会开花。不是撒谎的那种长，是说真心话的时候开。有个小孩去了童话村，对着匹诺曹说，我偷吃了妹妹的糖。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朵花。小孩把那朵花带回家，夹在课本里。后来他妈妈发现糖少了，问他，他说，我吃的。鼻子没长。他说的是真话。”
有人笑了。笑声很短，像水面上冒了一个泡。
“记忆夫人也住在那里。她以前叫遗忘夫人，让人忘记事情。后来有人记住了她，给她起了名字，叫她念念。她就变了，开始帮人找回忘记的事。有个老奶奶去了记忆茶馆，忘了自己女儿的名字。记忆夫人握住她的手，说，你女儿叫小莲。莲花的莲。你生她的时候，院子里的莲花开了。老奶奶哭了，说对，小莲，她叫小莲。她走了以后，记忆夫人一个人喝了一杯茶。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”
活动室里很安静。靠窗站着的男生不靠着窗了，坐在地上的女生把腿盘起来了。
一个男生举手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手肘撑在桌上，下巴搁在手背上。“这不科学。童话是假的，怎么能教育人？”
乐桃看着他。“勇气是假的吗？诚实是假的吗？爱是假的吗？”
男生把手放下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陈默把笔帽拧开了。“我小时候，我妈给我讲《小红帽》。讲到不要跟陌生人走，不要告诉别人你去哪儿，不要因为对方看起来友善就放松警惕。我记住了。后来有人在校门口给我糖吃，说带我去找我妈。我没去。”他把笔帽套上，又拧开。“这算教育吗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男生低下头，看着桌面。
乐桃从桌上拿起那张照片，举起来。爷爷在笑，阿灰在笑，其他人都在笑。“这是我爷爷。第二任社长。他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，讲了一辈子故事。退休了还在讲，讲到头发白了，讲到背驼了，讲到讲不动了。他告诉我，故事不是骗小孩的。故事是让大人记得，他们曾经也是小孩。”
她把照片放回桌上。
“童话教育不是教孩子相信假的。是教他们相信——勇气是真的，诚实是真的，爱是真的。这些东西，课本里写不出来，试卷里考不出来。但故事里可以。匹诺曹说真心话的时候，鼻子会开花。孩子们看见那朵花，就知道——说真话是好的。不用教，他们自己就懂了。”
活动结束了。陈默第一个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。“下周开故事会。你来讲。”他走了。皮鞋踩在走廊上，嗒嗒嗒的，不急不慢。
好几个人围到乐桃身边。苏小晚挤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上面记了好几页。“周末能去童话村看看吗？”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能。”乐桃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林远从后面探过头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靠窗站着的男生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坐在地上的女生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
乐桃数了数，七个人。她把手机掏出来，给林笑笑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下周我带同学回童话村。七个。”三秒后，手机亮了。林笑笑的消息：“欢迎！匹诺曹说要表演新节目。他说这次不开花了，要表演鼻子变长变短。大灰狼说要带三只大狼去村口接你们。记忆夫人说要泡一壶新茶。疯帽子说茶会亭子重新刷了一遍漆，还是歪的，但歪得更好看了。”
乐桃看着那条消息，笑了。她把手机收起来，对那七个人说：“周六早上八点，校门口集合。坐公交车，一小时。”
“行。”他们一起说。
乐桃走出活动室，走廊很长，灯还没开，有点暗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，嗒嗒嗒的，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她走得快了一点，下楼梯，推开楼门，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。
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。“七个？你当年第一次带人去童话村，带了几个？”
“两个。小雅和李浩。”
“现在七个了。”
“嗯。”乐桃笑了。她走得慢了一点，让影子跟上。路灯还没亮，太阳还挂在天上，橘红色的，像一个大橘子。她走在银杏树下，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她想起第一次带小雅去童话村，小雅在公交车上问了一路“真的有匹诺曹吗”。现在她带七个人去。他们也会问一路“真的有匹诺曹吗”。到了就知道了。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，大灰狼的尾巴会画圈，记忆夫人的茶是甜的。他们看了，就信了。信了，就会讲给别人听。别人听了，也会信。故事就是这样传下去的。爷爷传给她，她传给同学，同学传给他们的学生，学生传给他们的孩子。传着传着，就不会忘了。
她走得快了一点。书包里，米公公在打呼噜。她拍了拍书包，呼噜停了，又响起来。她笑了。路灯亮了，她的影子从后面跑到前面，长长的，薄薄的，像另一个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