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七点半,乐桃到校门口的时候,已经有四个人到了。苏小晚背着双肩包,里面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林远靠在柱子上看手机,屏幕上是公交车路线图。那个靠窗站着的男生站在台阶上,手插在口袋里,来回踱步。坐在地上的女生蹲在花坛边,在看蚂蚁搬家。
“还有一个呢?”乐桃问。
“来了。”苏小晚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。
一个男生跑过来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。“不好意思,食堂排队。”他把包子分给其他人,一人一个。乐桃没要,她不饿,胃有点紧。每次带人去童话村,胃都会紧。怕他们不信,怕他们笑,怕他们去了说“就这”。她深吸一口气,上了公交车。
车上人不多,他们坐在最后面,并排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苏小晚坐在乐桃旁边,把背包打开,里面全是笔记本。“我带了好多本子,要记东西。”林远坐在后面,还在看手机。“我在查童话村的资料。网上说那里有只会说话的狐狸。”靠窗站着的男生叫大刘,他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。“狐狸会说话?假的吧。”坐在地上的女生叫小鹿,她蹲在座位旁边,把包子吃完了,在舔手指。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乐桃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,树往后跑,房子往后跑,站牌往后跑。车晃悠悠的,她想起第一次带小雅去童话村,小雅也是这样,一路问“真的有匹诺曹吗”。到了就知道了。她闭上眼睛,靠着窗户。
车到站了。乐桃跳下车,走在最前面。星月街的梧桐树叶子密了,绿得发亮。张爷爷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,上面贴着一张纸:“绿豆冰棍,一块钱。”王奶奶家的茉莉花开了,白的,小的,香味飘了一街。她跑过巷口,跑过记忆茶馆的牌子,跑过大灰狼趴过的村口。
童话村到了。
远远就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。匹诺曹站在最高的台阶上,鼻子翘着,帽子戴得正正的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。牌子上写着:“欢迎大学生!”字歪歪扭扭的,有几个字写错了,划掉重写,纸面上全是墨团。但他举得很高,高到路过的人都看得见。
乐桃身后有人“哇”了一声。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,跑到他们面前。鼻子一伸一缩的,眼睛亮亮的。“新朋友!”他仰着头看他们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苏小晚往后退了一步,不是害怕,是吓了一跳。她看着那张木头脸,看着那根翘翘的鼻子,看着那双黑扣子眼睛。然后她笑了。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,递给苏小晚。“送你的!欢迎来童话村!”
苏小晚接过花,放在手心里。花是白的,小小的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她看了很久。
大灰狼从窝里钻出来,后面跟着三只大狼。它们跑到村口,围着那五个大学生转圈,尾巴摇得快看不见了。小鹿蹲下来,伸手摸了一只。毛是软的,暖的,手指陷进去,像摸一块晒过太阳的毯子。那只狼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小鹿笑了。“它好乖。”
大刘站在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那只狼。他蹲下来,也摸了一下。狼的耳朵动了一下,他的手指跟着动了一下。“这是真的狼?”
“真的。”乐桃说,“但不咬人。”
大刘的手没缩回去。他摸着狼的头,一下一下的,狼的尾巴越摇越快。
记忆夫人从茶馆里走出来,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亮的。她站在门口,朝他们招手。“进来喝杯茶。”
他们跟着她走进茶馆。茶馆不大,几张桌子,几把椅子,桌上摆着茶壶。记忆夫人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,杯子是正的,茶是满的,没有洒。他们端着杯子,喝了一口。温的,甜的,有花香味。
“你们是大学生?”记忆夫人在他们对面坐下来。
“嗯。”苏小晚点头。
“学什么的?”
“教育。”林远说。
记忆夫人笑了。“教育好。乐桃也学教育。”她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我以前叫遗忘夫人。让人忘记事情。后来有人记住了我,给我起了名字,叫我念念。我就变了,开始帮人找回忘记的事。”她把茶杯放下,看着窗外。窗外有孩子在跑,在笑,在叫匹诺曹的名字。“被人记住的感觉,真好。”
阿灰从冰淇淋店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木雕。是一只小狐狸,红棕色的,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他把木雕放在桌上。“送你们的。一人一个。”五个小狐狸,排成一排,尾巴翘着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就是灰先生?”林远问。
阿灰点头。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了。”他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“我以前以为童话要完美。要整齐,要漂亮,要让所有人都相信。后来我错了。童话是——有人愿意停下来,听你说一句话。不管那句话有多小,多轻,多不起眼。”
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。五个大学生坐在广场上,一人手里攥着一只小狐狸木雕。苏小晚把木雕举起来,对着夕阳看。光从木头的纹路里透过来,小狐狸的影子落在她手心里。
“我回去要在学校推广童话教育。”她说。
林远把木雕放进口袋。“我要写论文。题目就叫《童话村的教育价值》。”
大刘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空。“我以后当了老师,也要给学生讲故事。不讲题,不讲分,讲故事。”
小鹿把木雕贴在脸上,木头是温的,像刚被握了很久。“我妹妹也喜欢听故事。回去我要讲给她听。讲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,讲大灰狼的尾巴会画圈,讲记忆夫人的茶是甜的。”
乐桃坐在旁边,听着他们说话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笑了。
回学校的公交车上,苏小晚坐在乐桃旁边,把笔记本摊开,上面记了好几页。“乐桃,你做的这件事,比我们学的教育理论都管用。”她把笔记本合上,抱在怀里。“理论说,要激发孩子的学习兴趣,要培养孩子的创造力,要让孩子在快乐中成长。童话村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都做了。”
乐桃看着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她的影子在车窗上晃。“不是我做的。是大家一起做的。”
苏小晚没有回答。她靠着窗户,睡着了。笔记本还抱在怀里,手指扣着封面的边角。乐桃把她的书包拉好,盖在她腿上。车晃悠悠的,窗外的灯光在她脸上扫过,一道一道的,像有人在翻书。她看着苏小晚的睡脸,想起自己第一次从童话村回来的样子。也是这样,抱着笔记本,靠着窗户,睡着了。梦里有匹诺曹的鼻子在开花,有大灰狼的尾巴在画圈,有记忆夫人的茶冒着热气。醒了以后,笔记本上记满了字,有些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但都记住了。不会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