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是陈默帮忙借的。教育学院老楼二层，拐角最里面那间，不大，能坐四十人。乐桃提前半小时到，把黑板擦了又擦，粉笔灰落了一袖子。她在黑板正中间写了几个字：“童话故事会——第一期。”字歪歪扭扭的，她又描了一遍，还是歪的。算了。她把粉笔放下，站在讲台后面等。
第一个来的是苏小晚，抱着笔记本，书包里还鼓鼓囊囊的。“我帮你占座。”她挑了第一排正中间，坐下，把笔记本摊开。然后是林远，大刘，小鹿，还有上周末去童话村的另外两个。他们坐在第二排，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，占位置。
人来的时候像水龙头拧开了，先是滴答滴答，几个几个地进，然后哗啦哗啦，一下子涌进来。乐桃看着那些脸，有认识的，教育研究社的，有面熟的，上过同一门选修课的，更多的是不认识的。他们坐在椅子上，有的低头看手机，有的翻笔记本，有的交头接耳。椅子不够了，有人站在后面，靠着墙。乐桃数了数，三十多个。
陈默最后一个进来，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，把笔记本翻开，笔帽拧开，看着她。
乐桃深吸一口气。“今天讲一个故事。我自己写的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教室安静了。她把粉笔放下，手撑着讲台，看着那些脸。“从前，有一个影子。它没有主人。它蹲在墙角，很久很久。没有人看见它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它在西边的墙上。太阳落下去的时候，它在东边的墙上。夜里没有太阳，它就在地上，薄薄的，黑黑的，像被人踩过的一滩水。”
她的声音变轻了，像在跟一个人说悄悄话。“它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可是来来往往的人很多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他们走得太快了，影子跟不上。它在地上画花，画了一朵又一朵，画到花都谢了。没有人看。”她的声音又大了，像在喊一个人，喊他回头。“后来一个小女孩来了。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匆匆走过去。她蹲下来，看着影子。”
她蹲下来了。在讲台后面，蹲下来，仰着头，像在看一个蹲在墙角的东西。教室里安静极了，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鸟叫，能听见走廊上有人走过的脚步声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“你是谁？小女孩问。影子没有说话。它没有嘴巴。但它用身体动了一下，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像在点头。小女孩说，我陪你一会儿吧。影子在地上画了一朵花。那是它第一次笑。”
她站起来，声音又变了，像在讲故事，又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后来别的孩子说，影子是怪物，不应该和它玩。小女孩犹豫了，好几天没有来。影子蹲在墙角，等了一天又一天，在地上画了很多很多花，画到花都谢了。后来小女孩回来了。她穿过巷子，跑到墙角，蹲下来。她说，你不是怪物。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她的声音停了。教室里没有人动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课桌上，照在那些仰着的脸上。有一道光正好落在前排一个女生的手背上，她的手攥着笔，笔尖戳在纸上，没有动。
乐桃的声音又响起来，很轻。“从那天起，影子不再是黑的了。它身上有花的红，叶的绿，海的蓝，星的金。它蹲在墙角，等每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，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”她讲完了。
教室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有人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种忍着的、小声的、怕被人听见的哭。是前排那个女生，手背上有光的那一个。她的眼泪掉在笔记本上，把“影子”两个字洇湿了一角。旁边的女生递给她一张纸巾，她接过来，没擦，攥在手心里。
掌声响了。不是那种敷衍的、礼貌的掌声，是真正的掌声，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，从左边到右边，混在一起，像下雨。陈默在最后一排鼓掌，鼓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苏小晚的手拍红了，还在拍。林远把手机放下，两只手一起拍。掌声停了。
一个女生举手。是那个哭过的女生，眼睛还红着，鼻尖也红着。“我能讲一个我自己编的故事吗？”她的声音还有点抖。
乐桃笑了。“当然可以。故事会就是给大家讲的。”
女生站起来，走到讲台旁边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还攥着那张纸巾，已经湿了。“我小时候有一个玩具熊。棕色的，耳朵缝过好几次，棉花都露出来了。我很喜欢它，每天都抱着睡。后来搬家，弄丢了。我找了很久，没找到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那些脸。“我给它编了一个故事。它被一个小孩捡到了，那个小孩也很喜欢它，每天抱着睡。它的耳朵又开了，那个小孩的妈妈帮它缝好了。它没有忘了我，我也没有忘了它。我们只是不在一起了。”
她讲完了。教室里又安静了。然后有人鼓掌，这次轻轻的，像怕吓着什么。女生笑了，走回座位，把那张纸巾叠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乐桃站在讲台旁边，看着那些脸。有的在擦眼睛，有的在低头写什么，有的在看窗外，有的在笑。她想起爷爷。爷爷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时候，也是这样吧。手撑着桌子，声音有点抖，讲完了，有人鼓掌。然后有人举手，说我也讲一个。故事就是这样传下去的。一个人讲，一个人听，听了再讲给别人。传着传着，就不会忘了。
辅导员站在门口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靠着门框，手里拿着一杯茶，已经凉了。她没有进来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听了一会儿。乐桃看见她了，她没有走，也没有进来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高跟鞋踩在走廊上，嗒嗒嗒的，很轻，像怕打扰什么。
故事会结束了。乐桃站在讲台旁边，把黑板上那几个字擦掉。“童话故事会——第一期。”粉笔灰落了一袖子，她拍了拍，没拍干净。苏小晚走过来，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。“下周还开吗？”
“开。”乐桃说。
“我帮你占座。”苏小晚把笔记本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林远走过来。“我帮你借教室。陈默学长说他下周有事，让我去借。”大刘站在后面，手插在口袋里。“我帮你搬椅子。每次都有人站着听。”小鹿踮着脚尖，从人群后面探出头。“我帮你发传单。我画得可好看了。”乐桃看着他们，笑了。“行。都行。”
她走出教室，走廊很长，灯亮了，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。“讲得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乐桃说。
“比你爷爷差一点。”
“差多少？”
“差一点。”米公公的声音从拉链缝里漏出来，带着笑。“他第一次讲故事，手抖得粉笔都掉了。你没掉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走得快了一点，影子跟在后面，长长的，薄薄的。路灯亮了，她的影子从后面跑到前面。她想起那个女生讲的故事，那只棕色的小熊，耳朵缝过好几次，棉花都露出来了。它被另一个小孩捡到了，那个小孩也很喜欢它。她没有忘了它，它也没有忘了她。故事就是这样。一个人丢了，另一个人捡起来。传着传着，就不会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