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会结束后的第三天，乐桃收到了辅导员的消息。“来一趟办公室。”消息很短，没有表情，没有标点。乐桃看着那行字，把手机翻过去，扣在桌上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。“紧张？”“不紧张。”乐桃说。她把课本合上，站起来，走出教室。
辅导员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，走廊很长，灯是白的，地板是灰的，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。门开着，辅导员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杯茶，是热的，冒着白气。她看见乐桃，把茶杯放下。“坐。”
乐桃坐下来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绞着衣角。辅导员看着她，看了几秒。“我听了你的故事会。”
乐桃愣了一下。“您不是在门口站了一下就走了吗？”
辅导员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礼貌的笑，是真正的笑，眼睛弯起来，嘴角翘上去。“我站了一整场，你没注意。”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你讲《影子的故事》的时候，蹲在讲台后面，仰着头，像在看一个蹲在墙角的东西。那个动作很好。”她把茶杯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“后来有个女生讲她的玩具熊。棕色的，耳朵缝过好几次，棉花都露出来了。她讲的时候，手在抖。你站在旁边，没有打断她，没有帮她，就站在那里。也很好。”
乐桃的手指不绞衣角了。
辅导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推到她面前。“学校一直想做‘人文教育’项目。你的故事会可以申请成为品牌活动。有经费，有场地，有宣传。”她指着纸上的几行字，“固定教室，每周四晚上用。经费买茶点和道具。不多，但够用。”
乐桃看着那张纸，上面印着学校的红头，印着她的名字，印着“童话故事会”几个字。她看了很久。“谢谢老师。”
辅导员摇头。“不用谢。”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凉了，她没在意。“我小时候，我外婆也给我讲故事。讲小红帽，讲匹诺曹，讲三只小猪。她讲故事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。讲大灰狼，手张得大大的。讲小猪，手缩成一小团。后来她不在了。那些故事我差点忘了。”她把茶杯放下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有学生在跑，在笑，在喊。“那天听你讲故事，又想起来了。”
乐桃看着辅导员的侧脸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的头发上，有几根白的。她的嘴角翘着，像在想什么开心的事。乐桃想，原来每个人心里，都藏着一个童话。不管多大，不管在哪儿，不管当了老师还是当了辅导员，都藏着。只是有时候藏得太深，自己都忘了。但有人讲的时候，就会想起来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陈默在走廊上等她。他靠着墙，手里拿着几张海报，彩色的，画着匹诺曹的鼻子，画着大灰狼的尾巴，画着记忆夫人的茶杯。字是端端正正的，“童话故事会”几个字，像刻出来的。
“我帮你做海报。”他把海报递给她，“每周在校园里贴。食堂门口，教学楼门口，图书馆门口。贴多了，就有人来了。”
乐桃接过来，海报是硬的，边角有点利，硌手。她看了很久。“谢谢学长。”
陈默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我小时候也听故事。我妈讲的。讲完了，我睡不着，她又讲一个。讲着讲着，我就睡着了。”他笑了，笑得很短，像在回忆什么。“后来她工作忙，不讲了。我就自己看。看了很多年。看到现在。”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走廊上，嗒嗒嗒的，不急不慢。乐桃站在走廊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慢，背有点驼，像长期伏案的人。她想起他说过，他是大四的。明年就毕业了。毕业后，不知道还会不会讲故事。但应该会的。听了故事的人，都会讲。讲给别人听，讲给小孩听，讲给自己听。讲着讲着，就不会忘了。
乐桃回到宿舍，坐在上铺，把那张红头文件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固定教室，每周四晚上，经费买茶点和道具。她把文件折好，放在枕头底下。米公公从背包里探出头，趴在她肩上。“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乐桃说。她掏出手机，给林笑笑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故事会成学校品牌活动了！”三秒后，手机亮了。林笑笑的消息：“恭喜！匹诺曹说要给你寄一朵鼻子花。他说这次不寄干的，寄新鲜的。我说新鲜的会蔫，他说不会，他的花永远不蔫。我说为什么，他说因为是真心话开的。”
乐桃看着那条消息，笑了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躺下来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床头的照片上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帽子上落了一片梧桐叶。大灰狼趴在村口，尾巴模糊了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米公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爷爷当年也申请过经费吗？”
“申请过。写了好几天申请报告，交上去，被退回来。改了又交，又被退回来。改了三次，批了。批了五十块。买了一箱粉笔，一盒彩笔，一沓白纸。”米公公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，闷闷的。“他用那些纸画了好多画。匹诺曹，大灰狼，小红帽。贴在活动室的墙上。贴了一学期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也曾躺在这样的床上，看着这样的天花板。在想什么呢？在想下一期的故事会？在想经费够不够买彩笔？在想阿灰的木雕有没有做完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他也紧张过，也高兴过，也把红头文件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过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软的，有洗衣粉的味道。米公公在下面，暖暖的，像一个小暖炉。她闭上眼睛。明天要去借教室，要去买茶点，要去贴海报。要忙起来了。但不怕。故事会有人来听，有人听了会讲给别人听，别人听了也会讲。讲着讲着，就不会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