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二上学期，乐桃选了“儿童文学”。课在周三下午，教育学院老楼三层的大教室，能坐一百多人。她到的时候，前排已经坐满了，她挑了靠窗的位置，把书包放在桌上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，她把拉链拉好，塞进桌肚。
教授姓方，头发花白，戴老花镜，走路很慢，说话也慢。他站在讲台上，把花镜往下压了压，看着台下。“谁读过《安徒生童话》？”全班举手。一百多只手，齐刷刷的，像一片小树林。方教授点了点头。“谁去过真正的童话世界？”手放下了。一只也没有。教室里安静了。方教授等着，等了一会儿，没有人举手。他正要开口，靠窗的位置有一只手举起来了。不高，犹豫着，像在试探。
“你来说。”方教授摘下眼镜。
乐桃站起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有点刺眼。她眯着眼睛。“我管理过一个童话村。”
有人笑了。笑声不大，像水面上冒了几个泡。方教授没有笑。他把眼镜放在桌上，看着她。“说说看。”
“童话村在星月街。我十岁那年建的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教室里安静了。“匹诺曹住在那里。他的鼻子会开花，说真心话的时候开。有个小孩去了，说，我偷吃了妹妹的糖。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朵花。小孩把那朵花带回家，夹在课本里。后来他妈妈发现糖少了，问他，他说，我吃的。鼻子没长。他说的是真话。”
没有人笑了。
“记忆夫人也住在那里。她以前叫遗忘夫人，让人忘记事情。后来有人记住了她，给她起了名字，叫她念念。她就变了，开始帮人找回忘记的事。有个老奶奶去了记忆茶馆，忘了自己女儿的名字。记忆夫人握住她的手，说，你女儿叫小莲。莲花的莲。你生她的时候，院子里的莲花开了。老奶奶哭了，说对，小莲，她叫小莲。她走了以后，记忆夫人一个人喝了一杯茶。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”
乐桃讲完了。她站在那里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手心全是汗。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方教授把眼镜戴上，又摘下。“下节课，你来分享童话村的经验。”他翻开笔记本，写了一行字。乐桃坐下来，腿有点软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，她把手伸进去，摸到他的毛。软的，暖的。他不动了。
第二节课，乐桃站在讲台上。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贴在黑板上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帽子上落了一片梧桐叶。大灰狼趴在村口，尾巴模糊了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。三只大狼趴在窝门口，排成一排，尾巴一起摇。疯帽子的茶会亭子歪歪扭扭的，彩灯一闪一闪的。她把视频点开，投影在幕布上。匹诺曹在吃饼干，鼻子一伸一缩的。大灰狼在摇尾巴，画着圈。记忆夫人在倒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。
“童话教育不是教孩子相信假的。”她站在讲台旁边，没有稿子，没有PPT，只有那些照片和视频。“是教他们相信——勇气是真的，诚实是真的，爱是真的。这些东西，课本里写不出来，试卷里考不出来。但故事里可以。匹诺曹说真心话的时候，鼻子会开花。孩子们看见那朵花，就知道——说真话是好的。不用教，他们自己就懂了。”
她讲了一个小时。讲匹诺曹怎么教孩子诚实，讲大灰狼怎么教孩子勇敢，讲记忆夫人怎么教孩子记住。讲小红帽的面包，讲小矮人的蘑菇，讲疯帽子的茶会。讲着讲着，忘了时间。下课铃响了，她还在讲。没有人走。方教授坐在第一排，笔记本翻了好几页，记满了字。他摘下眼镜，看着她。
“这是我教了二十年书，听过最好的‘儿童文学实践’报告。”
乐桃站在讲台旁边，手心还在出汗。她把照片从黑板上揭下来，一张一张地收好。方教授走过来，拿起一张匹诺曹的照片。“这张能借我吗？下周讲课用。”
“能。”乐桃说。方教授把照片夹进课本里，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。“你毕业以后，可以回来当这门课的老师。”
乐桃愣住了。“我？”
方教授看着她，看了几秒。“你比很多老师都懂儿童文学。”他走了。皮鞋踩在走廊上，嗒嗒嗒的，很慢。
下课后，好多人围过来。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挤到最前面。“能去童话村看看吗？”她的眼睛很亮。“能。”乐桃说。“我也去。”“我也去。”“我也去。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像潮水。乐桃数不清有多少人，只看见那些脸，亮的，热的，像一盏一盏点亮的灯。她把手机掏出来，记了一串名字。手在抖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都记下了。
回到宿舍，乐桃坐在上铺，把那张照片从课本里抽出来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帽子上落了一片梧桐叶。她看了很久。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，趴在她肩上。“你今天讲得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乐桃说。
“比你爷爷差一点。”
“差多少？”
“差一点。”米公公的声音从拉链缝里漏出来，带着笑。“他第一次上台，紧张得把‘匹诺曹’说成‘匹曹诺’。你没说错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把照片贴在床头，和童话村的照片并排。匹诺曹在左边翘着鼻子，爷爷的照片在右边笑着。她看了很久。方教授说，你比很多老师都懂儿童文学。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她知道，她懂匹诺曹，懂大灰狼，懂记忆夫人。懂他们的鼻子为什么会开花，尾巴为什么会画圈，茶杯为什么是正的。懂他们。就够了。
她躺下来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那些照片上。匹诺曹在笑，爷爷也在笑。她闭上眼睛。下周要带同学去童话村。很多人。要提前告诉林笑笑，告诉匹诺曹，告诉大灰狼，告诉记忆夫人。他们知道了，会高兴的。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，大灰狼的尾巴会画圈，记忆夫人的茶是甜的。他们看了，就信了。信了，就会讲给别人听。别人听了，也会信。故事就是这样传下去的。传着传着，就不会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