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三开学，乐桃去找方教授定论文题目。教授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一本《安徒生童话集》，书页已经泛黄了，边角卷起来。他摘下眼镜，听乐桃说完，点了点头。“《童话教育在现实世界的实践——以星月街童话村为例》。这个题目很好。”他把书合上，放在桌角。“但需要大量调研数据。不是图书馆里能查到的。要你自己去收集。”
乐桃点头。她每个周末都回童话村。周五下午坐车，周六早上到，周日晚上回。书包里装着录音笔、笔记本、相机。匹诺曹看见她，从台阶上跳下来，鼻子翘着。“你又来了！上周不是刚来过吗？”“来采访你。”乐桃掏出录音笔，按下红色按钮。“你觉得你教会了孩子什么？”
匹诺曹想了想，鼻子一伸一缩的。“诚实。但有时候他们比我诚实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饼干。“有个小孩来童话村，跟我说，他考试没考好，怕妈妈骂，把试卷藏起来了。他说完，鼻子没长。他说的是真话。他问我，为什么他的鼻子不长？我说，因为你没说谎。他高兴了，回家跟妈妈说了实话。妈妈没骂他，还给他煮了一碗面。”
乐桃把录音笔放在桌上。“你觉得你教了他们诚实，还是他们教了你？”匹诺曹愣住了。他想了很久，久到饼干都软了。“都有吧。”他把饼干塞进嘴里，嚼着说，“我教他们说真话，他们教我相信真话有人听。”
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三只大狼趴在它旁边，排成一排。乐桃蹲下来，把录音笔递过去。“你觉得你在童话村的角色是什么？”大灰狼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“吉祥物。还有保安。”它的声音很小，像怕吵醒谁。“孩子们来摸我，我不怕了。以前怕，现在不怕了。他们摸我的头，我就摇尾巴。他们笑，我也高兴。”它停了一下。“上个月有个小孩走丢了，哭着在村口喊妈妈。我跑过去，趴在她脚边，她摸着我的头，不哭了。后来她妈妈找来了，抱着她哭了。她走的时候，摸了一下我的头，说谢谢。”
乐桃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。“你救了那个孩子。”大灰狼摇头。“没有。我就是趴在那儿。她自己就不哭了。”它的尾巴又画了一个圈。“我觉得，有时候不用做什么，陪着就行。”
林笑笑坐在记忆茶馆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乐桃坐在她对面，把录音笔打开。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能管理童话村？”林笑笑低下头，看着杯里的茶叶。茶叶沉在杯底，一动不动。
“从你相信我的那一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你把钥匙给我的时候，手在抖。我知道你怕。怕我管不好，怕童话村出事，怕大家失望。但你还是给了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乐桃。“你信我。我就信自己了。”
乐桃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，又划掉了。她写的是“信任是管理的开始”。太像课本了。她又写了一行：“你信我，我就信自己了。”这个留着。
阿灰坐在冰淇淋店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只木雕。是一只小狐狸，红棕色的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他把木雕放在桌上。“你爷爷当年也做过调研。扛着录音机，满村子跑。录音机很大，很重，他扛不动，让我帮他扛。我们采访了匹诺曹、大灰狼、小红帽、小矮人。采了一个学期。”他笑了。“后来录音机坏了，磁带绞在里面，他拆了一晚上，没修好。第二天又买了一个。”
乐桃把木雕拿起来，放在手心里。小狐狸很轻，木头是温的，像刚被握了很久。“爷爷的论文写的什么？”“写的童话与教育。手写的，厚厚的，订书钉都订不住。答辩的时候，老师问他，你觉得童话能教育人吗？他说，能。老师说，证据呢？他说，我就是证据。”阿灰笑了一下。“他小时候听了故事，后来当了老师。这就是证据。”
乐桃把木雕放进口袋里，和三只小熊、一只小鸟、一朵小花放在一起。口袋里鼓鼓囊囊的，走路的时候会响。
她采访了小红帽。“你每天烤面包，累不累？”小红帽把面团摔在案板上，摔得砰砰响。“累。但高兴。有人吃我烤的面包，我就高兴。”她指了指窗外。窗外有个小孩在啃面包，啃得满脸都是。“他第一次来的时候，不敢说话，躲在妈妈后面。后来吃了我一个面包，就笑了。现在每次来都喊，小红帽姐姐，我要吃面包。”她把面团揉圆，放在烤盘上。“我觉得我教不了他们什么。但面包可以。热乎乎的，甜的，咬一口，就开心了。”
她采访了小矮人老大。“蘑菇园开了这么多年，有什么变化？”老大蹲在蘑菇园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水壶。“以前是我一个人种，现在是大家一起种。孩子们来帮忙浇水，老人来帮忙除草，匹诺曹来帮忙讲故事。蘑菇长得比从前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能不是蘑菇好了，是土好了。大家踩来踩去，土就松了。松了，根就好长了。”
她采访了疯帽子。“茶会办了这么多年，有没有人问过你，为什么杯子要倒扣着？”疯帽子把茶壶举起来，对着倒扣的杯子倒。茶洒了一桌，他也没擦。“没有人问。他们来了，坐下来，端起杯子，喝一口。没有茶，但他们咂咂嘴，说好茶。这就够了。”他把茶壶放下，看着那些空杯子。“杯子正着放，是喝茶。倒着放，是等人来喝。等到了，就开心了。”
她采访了记忆夫人。“你帮人找回那么多记忆，最难忘的是哪个？”记忆夫人倒了一杯茶，推到她面前。“有个老爷爷，忘了自己老伴的样子。我帮他找回来了。他走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很久，说，她笑起来有一个酒窝，在左边。我记了一辈子，差点忘了。”她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帮人找回来，比自己记得还高兴。”
乐桃花了一年时间，把采访写成文字，把文字整理成数据，把数据写成论文。她写匹诺曹的鼻子，写大灰狼的尾巴，写记忆夫人的茶杯。写小红帽的面包，写小矮人的蘑菇，写疯帽子的茶会。写爷爷扛着录音机满村子跑，写阿灰帮他扛，写录音机坏了，磁带绞在里面。她写了很久，写到冬天过去了，写到春天来了，写到窗外的银杏树绿了又黄，黄了又绿。
方教授看完初稿，把眼镜摘下，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本科论文。”他没有说“之一”。他把论文合上，推回来。“去答辩吧。”
论文定稿那天，乐桃坐在图书馆里，把最后一页打印出来。纸是白的，字是黑的，页脚印着页码，六十八页。她把论文翻到扉页，拿起笔，写了一行字：“献给爷爷，和所有相信童话的人。”墨没干，她用嘴吹了吹，把论文合上。窗外有学生在跑，在笑，在喊。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论文放进书包里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。“写完了？”“写完了。”乐桃站起来，走出图书馆。路灯亮了，她的影子从后面跑到前面，长长的，薄薄的。她走得很慢，让影子跟着。她想，爷爷当年写论文的时候，也坐在图书馆里，也写到很晚，也把论文放进书包里，也走出图书馆，路灯也亮了。他的影子也在前面，长长的，薄薄的。他走得很慢，让影子跟着。他在想什么呢？在想明天答辩？在想阿灰有没有帮他把录音机修好？在想以后要去哪里当老师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他也写过一行字，在扉页上。写的是什么，她不知道。但她写的是：“献给爷爷，和所有相信童话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