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辩那天是个晴天。乐桃站在教学楼门口，手里攥着论文，六十八页，打印纸的边角有点利，硌手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走廊很长，灯全开着，白花花的，照在地上像结了霜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，嗒嗒嗒的，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她走得快了一点，到教室门口，停下来。门开着，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答辩委员会三位教授，方教授坐在中间，旁边是文学院的周教授和教育学院的李教授。旁听的座位也满了，苏小晚坐在第一排，笔记本摊开；林远站在后面，靠着墙；大刘蹲在窗台下面，手插在口袋里。
乐桃走进去，站在讲台旁边。方教授朝她点了点头。她把论文放在讲台上，翻开第一页。“各位老师好。我的论文题目是《童话教育在现实世界的实践——以星月街童话村为例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教室里安静了。“我用了三年时间，采访了童话村的三十多位童话人物、街坊和游客，收集了二百多份问卷，整理出六十八页的访谈记录和数据。我的结论是——童话教育不是传统教育的补充，是传统教育做不到的那部分。”
周教授推了推眼镜。“童话教育，和传统教育有什么区别？”乐桃看着他。“传统教育教孩子知识。语文教认字，数学教算数，科学教公式。童话教育教孩子成为人。教他们诚实，教他们勇敢，教他们记住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，说真心话的时候开。孩子们看见那朵花，就知道——说真话是好的。不用背，不用考，他们自己就懂了。”
周教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，没有抬头。“继续。”
李教授翻着论文，翻到数据那一页。“你怎么证明童话村的教育效果？”乐桃从讲台上拿起一沓纸。“这是我在童话村做的调查。来童话村的孩子，作文成绩平均提高十五分。不是因为他们学会了更多词汇，是因为他们有了更多想说的话。”她翻到另一页。“社交意愿提高百分之三十。以前不敢说话的孩子，在童话村敢说了。因为匹诺曹的鼻子不会因为你说错话而变长，大灰狼不会因为你声音小而嫌弃你。”她翻到最后一页。“焦虑指数下降百分之二十五。孩子们在童话村不用考试，不用排名，不用被比较。他们只需要坐在茶会亭子里，端着一个倒扣的茶杯，喝一口没有茶的茶，然后说，好茶。”
李教授把论文放下，看着她。“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？”教室里安静了。乐桃站在讲台旁边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“回童话村，当老师，给孩子讲故事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星月街小学缺语文老师。我从小就上那所小学。校长说，随时欢迎我回去。”
李教授没再问。方教授摘下眼镜，放在桌上。“各位老师还有什么问题吗？”没有人说话。方教授把眼镜戴上，又摘下。“请答辩委员会讨论。旁听的同学请离场。”乐桃走出教室，站在走廊上。门关上了。她靠着墙，手心全是汗。论文还攥在手里，纸被汗洇湿了，边角卷起来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。“紧张？”“不紧张。”乐桃说。她的手在抖。
门开了。方教授站在门口，朝她点了点头。乐桃走进去，站在讲台旁边。三位教授都看着她。方教授清了清嗓子。“答辩委员会经过讨论，全票通过。评定为优秀毕业论文。”
掌声响了。不是那种敷衍的、礼貌的掌声，是真正的掌声，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，从左边到右边，混在一起，像下雨。苏小晚的手拍红了，还在拍。林远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也鼓掌。大刘从窗台下面站起来，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，使劲拍。
方教授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“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吓着什么。乐桃看着他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眼镜的螺丝松了一边，用透明胶缠着。他站在她面前，比她还矮一点，背驼了，手上有老年斑。“因为我有最好的老师。”乐桃说。方教授笑了，笑得很短，像在回忆什么。“你爷爷也是我的老师。我上大学的时候，他教我儿童文学。他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，书页都翻烂了。他说，这本书我读了一辈子，每次读都有新的东西。你们也要读一辈子。”他把眼镜摘下来，擦了擦。“我读了一辈子。他说得对。每次都有新的东西。”
乐桃站在那里，论文还攥在手里，纸被汗洇湿了，边角卷起来。她看着方教授，看着他的白发，他的眼镜，他手上的老年斑。他是爷爷的学生。他听了爷爷的话，读了一辈子童话。现在他把这些话传给她。她以后也要讲给别人听。讲给她的学生听，讲给她的孩子听，讲给愿意听的人听。传着传着，就不会忘了。
走出教室的时候，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。乐桃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，有几朵云，很慢，像棉花糖。苏小晚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拿着笔记本。“你刚才说的那些，我能记下来吗？”她的眼睛很亮。“能。”乐桃说。苏小晚低头写着，笔沙沙地响。林远走过来，站在旁边。“你毕业就回童话村？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“回。”乐桃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毕业也去当老师。去乡下，给小孩讲故事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可能没有童话村，但可以自己建一个。”乐桃看着他，他站在那里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“能建起来。”她说。
大刘蹲在台阶上，手插在口袋里。“我毕业去当体育老师。不讲故事。但可以在操场上画格子，让孩子们跳房子。跳着跳着，就长大了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“你们的故事，我听了四年。该自己讲了。”他走了，走得很快，影子跟在后面，短短的，胖胖的。
乐桃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们走远。苏小晚抱着笔记本跑向图书馆，林远插着口袋走向宿舍楼，大刘的背影消失在操场拐角。她把论文翻到扉页，那行字还在。“献给爷爷，和所有相信童话的人。”墨已经干了，字是黑的，纸是白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论文合上，放进书包里。米公公在书包里动了一下。“毕业了？”“毕业了。”乐桃说。她走下台阶，走得很慢，影子跟在后面，长长的，薄薄的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毕业的时候也这样走下台阶，也这样把论文放进书包里，也这样走在阳光里。他在想什么呢？在想明天要去哪里？在想以后要当什么样的老师？在想那些故事要讲给谁听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他也走过这条路。她也走在这条路上。一样的阳光，一样的风，一样的影子。她走得快了一点，影子从后面跑到前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