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典礼在体育馆举行。乐桃坐在毕业生方阵第三排,学士帽的穗子垂在右边,帽檐有点大,老是往下滑。她扶了三次,第四次的时候,旁边的人递给她一个发卡。“夹住就好了。”是苏小晚。她自己的帽子也用发卡夹着,粉色的,上面有一朵小花。乐桃接过来,夹在帽檐内侧,果然不滑了。
校长开始讲话。从建校史讲到办学理念,从校友成就讲到未来期望。乐桃听着,手放在膝盖上,论文还在书包里,六十八页,她已经能背下来了。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论文,是星月街,是梧桐树,是张爷爷的小卖部,是王奶奶家的茉莉花。想匹诺曹的鼻子翘着,大灰狼的尾巴画圈,记忆夫人的茶杯冒着热气。想爷爷。他也坐在这里过,也戴着学士帽,也听校长讲话。他的帽子也大,也往下滑。他用什么夹的?她不知道。
“下面请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。”主持人念了她的名字。乐桃站起来,走上台。台阶很高,她走得很慢,怕绊倒。站在话筒前面,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她看不清谁是谁。但她知道姑婆坐在第三排家长席,穿着那件新买的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周小舟坐在毕业生方阵后面,他考上传媒大学导演系,比她早一年毕业,今天专门回来看她。
“我叫夏乐桃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体育馆安静了。“我十岁那年,在阁楼里发现了一只狐狸玩偶。它会说话。它告诉我,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,叫童话源界。那里住着匹诺曹、大灰狼、小红帽、疯帽子。它们是真的。”台下有人笑了。她没停。“后来我建了一个童话村。在星月街。匹诺曹住在那里,他的鼻子会开花。大灰狼住在那里,它的尾巴会画圈。记忆夫人住在那里,她帮人找回忘记的事。孩子们来听故事,老人来喝茶,大人来发呆。”
笑声停了。
“有人问我,童话教育是什么。我说,传统教育教孩子知识,童话教育教孩子成为人。教他们诚实,教他们勇敢,教他们记住。匹诺曹说真心话的时候,鼻子会开花。孩子们看见那朵花,就知道——说真话是好的。不用背,不用考,他们自己就懂了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我爷爷是语文老师。他讲了一辈子故事。退休了还在讲,讲到头发白了,讲到背驼了,讲到讲不动了。他告诉我,故事不是骗小孩的。故事是让大人记得,他们曾经也是小孩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没有停。“相信童话的人,不会老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先是一个人,然后两个人,然后所有人。掌声像潮水,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,从左边涌到右边。姑婆坐在家长席,手绢湿透了,还在擦。周小舟站在毕业生方阵后面,手举得很高,拍得通红。苏小晚坐在旁边,眼泪流了一脸,没擦。
典礼结束,乐桃走出体育馆。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穿着学士服的人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打电话。她把学士帽摘下来,穗子从右边拨到左边。毕业了。
坐车回星月街的时候,她把窗户打开,风吹进来,把头发吹乱了。她没理。窗外的树往后跑,房子往后跑,站牌往后跑。她想起四年前,也是这样坐车,也是这样开着窗户。那时候去上大学,现在回家。车到站了。她跳下车,跑进星月街。梧桐树的叶子密了,绿得发亮。张爷爷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,上面贴着一张纸:“绿豆冰棍,一块钱。”王奶奶家的茉莉花开了,白的,小的,香味飘了一街。她跑过巷口,跑过记忆茶馆的牌子,跑过大灰狼趴过的村口。
童话村到了。
远远就看见村口站满了人。匹诺曹站在最高的台阶上,鼻子翘着,鼻尖上顶着一朵花。不是上次那种比脑袋还大的,是更大的一种——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蓝的,粉的,橙的,挤在一起,像一个花球,把整张脸都遮住了,只露出帽子尖和两只眼睛。旁边站着大灰狼,站着三只大狼,站着小红帽,站着七个小矮人,站着疯帽子,站着三月兔,站着睡鼠,站着阿灰,站着记忆夫人,站着林笑笑。街坊们也来了,姑婆站在最前面,张爷爷站在她旁边,王奶奶站在张爷爷旁边。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,跑到乐桃面前。花太大了,他的手不够长,花歪了,差点砸在自己头上。“欢迎乐桃老师回家!”他的声音从花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乐桃接过来,花是软的,香的,比她的脑袋大三圈,抱在怀里像个大枕头。她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匹诺曹的鼻子又开了一朵,小的,白的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“不客气。这次攒了两周。每天开一朵,攒了十四朵,绑在一起。”乐桃低头数了数。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蓝的,粉的,橙的,还有绿的,青的,棕的,灰的,金的,银的,紫红的。十四朵,绑成一束,用橡皮筋扎着,歪歪扭扭的。她抱在怀里,花太高了,遮住了半张脸。
大灰狼带着三只大狼跑到她面前。它们已经很大了,毛是灰的,耳朵竖着,尾巴翘着。它们围着她转圈,尾巴摇得快看不见了。大灰狼趴在她脚边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三只大狼也趴下来,尾巴一起画圈。四个圈套在一起,像一串糖葫芦。
记忆夫人从茶馆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“茶馆给你留了个专座,随时来喝茶。”她把茶递给乐桃,杯子是正的,茶是满的,没有洒。乐桃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温的,甜的,有花香味。“什么茶?”“回家茶。新配的。毕业了才能喝。”记忆夫人笑了。
阿灰站在冰淇淋店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木雕。是一只小狐狸,红棕色的,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,和米公公一模一样。他把木雕放在乐桃手心里。“你爷爷要是看见今天,一定很高兴。”
乐桃把木雕握在手心里。木头是温的,像刚被握了很久。她把小狐狸放进口袋里,和三只小熊、一只小鸟、一朵小花放在一起。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走路的时候会响。
晚上,童话村开欢迎会。疯帽子把茶会亭子装饰得像过年,彩灯挂了十几层,一闪一闪的,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。匹诺曹站在广场中央,表演鼻子开花。一朵,两朵,三朵……开了二十几朵,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挤在一起,像个大花球。他鼻子酸了,打了个喷嚏,花全飞了,落在大家头上,像下了一场花雨。
大灰狼带着三只大狼表演“集体嚎叫”。大灰狼先叫,一声长嚎,又亮又响。三只大狼跟着叫,声音粗了,大了,叫完了,大灰狼趴下来,三只大狼趴在它身上,挤成一团。姑婆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它们,笑了。她没哭。这次没哭。
疯帽子举着倒扣的茶杯,站在亭子中央。“这是第几次庆祝会了?”他问。
乐桃坐在台阶上,抱着那束十四朵花绑成的花球,旁边坐着林笑笑,旁边坐着匹诺曹,脚边趴着大灰狼和三只大狼。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但每次都很温暖。”
疯帽子把茶杯举高。“那就再开一次!”他把茶壶举起来,对着倒扣的杯子倒。茶洒了,洒了一桌,洒了一地,洒在三月兔的鞋上。三月兔没躲,站在那里,让茶浇着。睡鼠被茶烫醒了,叫了一声,又睡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乐桃坐在台阶上,抱着那束花,看着那些灯,那些花,那些笑的人。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,趴在她腿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乐桃说。
“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至少这个暑假不走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花。十四朵,绑成一束,歪歪扭扭的。她笑了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坐了很久。久到花上的花瓣又掉了几片,久到大狼们睡着了,久到匹诺曹的饼干吃完了。她站起来,把花放在台阶上,拍了拍裙子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对林笑笑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林笑笑说。
乐桃走了。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童话村的灯在她身后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转过身,走进路灯里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走得很慢,影子跟在后面,长长的,薄薄的。她在想那束花,十四朵,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,蓝的,粉的,橙的,绿的,青的,棕的,灰的,金的,银的,紫红的。她笑了,走得快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