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号，乐桃站在星月街小学门口，手里攥着报到证。校门还是老样子，铁栏杆刷着绿漆，有些地方掉了，露出底下的锈。传达室的窗户开着，老校工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走进校门。操场上的梧桐树比记忆里高了很多，树冠遮住了半个操场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教学楼还是三层的，墙刷了新漆，但窗户还是旧的，木头框子，有几扇关不严，用纸板塞着。
校长办公室在二楼最东边，门开着。乐桃敲了敲门，校长抬起头，摘下眼镜。他比记忆里老了，头发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深了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看了乐桃几秒，笑了。“乐桃。当年你带匹诺曹来旁听，他鼻子卡在门框上，你帮他拔出来的。”乐桃愣住了。那是七年前的事了。她还以为校长早忘了。
“欢迎回来，乐桃老师。”校长把报到证接过去，盖了章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。“一年级二班，语文。教室在三楼东边第二间。”他把钥匙推过来，“你的第一节课，打算怎么上？”
乐桃握着钥匙，铁的，凉的。“带孩子们去童话村。”
校长没有惊讶，没有犹豫。“去吧。回来补课。”
一年级二班的教室在三楼东边第二间。乐桃站在门口，看着里面那些小脑袋。三十五个，有的在翻书，有的在画画，有的在交头接耳，有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她走进去，站在讲台旁边。孩子们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今天我们去一个特别的地方上课。”她说。
教室里炸了锅。“去哪儿？”“游乐园？”“动物园？”“海洋馆？”乐桃把手指放在嘴唇上，嘘了一声。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校门，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珠子。乐桃走在最前面，后面跟着三十五个小孩，有的牵着前面人的衣角，有的背着书包蹦蹦跳跳，有的蹲下来系鞋带，后面的撞上来，两个人差点摔倒。乐桃回头看了一眼，笑了。
星月街的梧桐树叶子密了，绿得发亮。张爷爷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，上面贴着一张纸：“绿豆冰棍，一块钱。”王奶奶家的茉莉花开了，白的，小的，香味飘了一街。孩子们跑过巷口，跑过记忆茶馆的牌子，跑过大灰狼趴过的村口。
童话村到了。
匹诺曹站在村口最高的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帽子戴得正正的。他看见那群孩子，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他们面前。“新同学！”他的鼻子一伸一缩的，眼睛亮亮的。孩子们尖叫着围上去。有的摸他的胳膊，有的戳他的鼻子，有的翻他的帽子。一个男孩拉着他的手，说：“你的鼻子是真的吗？”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男孩。“你摸摸。”男孩摸了摸，花瓣是软的，凉的，是真的。他把花别在耳朵上，咧嘴笑了。
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三只大狼趴在它旁边。它们看见那群孩子，站起来，尾巴开始摇。孩子们跑过去，蹲下来摸它们的毛。大灰狼趴下来，把下巴搁在地上，尾巴画着圈。三只大狼也趴下来，尾巴一起画圈。四个圈套在一起，像一串糖葫芦。一个女孩摸着大灰狼的头，它的耳朵动了一下，她的手指跟着动了一下。“它好软。”女孩说。大灰狼的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小狼崽们从窝里钻出来。它们已经不小了，但比大狼小一圈，毛是灰的，眼睛是棕色的，湿湿的，亮亮的。孩子们追着它们跑，它们在广场上绕圈，尾巴翘着，跑几步回头看一眼，等孩子们追上来了，又跑。笑声在童话村上空回荡，像一串一串的风铃。
乐桃坐在广场中央的老槐树下面，孩子们围过来，坐在地上，仰着头看她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匹诺曹坐在她左边，大灰狼趴在她右边，三只大狼趴在大灰狼旁边，小狼崽们趴在孩子们脚边。
“今天讲一个故事。我自己写的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孩子们安静了。“从前，有一个影子。它没有主人。它蹲在墙角，很久很久。没有人看见它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它在西边的墙上。太阳落下去的时候，它在东边的墙上。夜里没有太阳，它就在地上，薄薄的，黑黑的，像被人踩过的一滩水。”
孩子们不动了。摸狼的不摸了，追跑的不跑了，交头接耳的不说了。都看着她。
“它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可是来来往往的人很多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他们走得太快了，影子跟不上。它在地上画花，画了一朵又一朵，画到花都谢了。没有人看。”
一个女孩把抱着的狼抱得更紧了。
“后来一个小女孩来了。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匆匆走过去。她蹲下来，看着影子。你是谁？小女孩问。影子没有说话。它没有嘴巴。但它用身体动了一下，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像在点头。小女孩说，我陪你一会儿吧。影子在地上画了一朵花。那是它第一次笑。”
她讲别的孩子说影子是怪物，小女孩犹豫了，好几天没有来。影子蹲在墙角，等了一天又一天，在地上画了很多很多花，画到花都谢了。她讲小女孩回来了，穿过巷子，跑到墙角，蹲下来。她说，你不是怪物。你是我的朋友。
“从那天起，影子不再是黑的了。它身上有花的红，叶的绿，海的蓝，星的金。它蹲在墙角，等每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，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”
故事讲完了。孩子们安静了很久。然后那个抱狼的女孩举手了。“乐桃老师，我以后也要当老师，给孩子讲故事。”她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刚洗过的星星。乐桃看着她，笑了。“好。你当老师，我当你老师。”女孩也笑了。她把脸埋进狼的毛里，狼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。
下课铃没响。因为不在学校。但太阳升高了，该回去了。孩子们排着队走出童话村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三回头。匹诺曹站在村口，朝他们挥手。大灰狼趴在门口，尾巴摇着。小狼崽们追到村口，停下来，蹲在地上，看着他们走远。
回到教室，乐桃站在讲台旁边，看着那些小脸。有的还在笑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在摸耳朵上别着的小花。她翻开课本。“今天我们上第一课。”没有人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课桌上，照在那些仰着的脸上。她开始念课文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孩子们跟着念，声音脆脆的，像刚摘的苹果。她念着念着，想起了爷爷。他也这样站在讲台上，也这样念课文，也这样看着那些仰着的脸。他念的是什么，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他念完了，也会笑。就像她现在这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