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师培训日那天，乐桃站在学校会议室的讲台上，手心全是汗。台下坐着三十多个老师，有教了三十年的老教师，有刚毕业的年轻老师，有教数学的，教科学的，教体育的。校长坐在第一排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笔帽没拧开。乐桃把话筒往低处压了压，太高了，她够不着。底下有人笑了，笑声不大，像水面上冒了几个泡。
“今天讲童话教学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有点紧。“不是让语文老师多讲几个故事。是让所有老师，用童话的方式教自己的课。”
后排一个老教师举手。头发花白，眼镜厚得像瓶底，教了三十年数学。“童话能教数学？”他的声音很响，会议室都震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乐桃说，“《白雪公主》有七个小矮人，可以教数字。七个小矮人，每人一张床，每人一个盘子，每人一把椅子。数数，加减，分类，都可以。七个小矮人每天去挖矿，挖回来一堆宝石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。可以教颜色，教分类，教统计。小矮人挖了一天矿，回来发现白雪公主躺在床上。他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？高兴。因为有人陪他们了。这是情感教育，也是数学教育。数数、分类、统计，都有情感。”
老教师没说话，把笔放下了。
另一个老师举手，教科学的，年轻，扎马尾。“童话能教科学吗？”
“能。《丑小鸭》可以教生物进化。丑小鸭生下来和别的鸭子不一样，因为它本来就是天鹅。不是它变美了，是它长大了。这是生物规律。可以讲鸟类的生长过程，讲羽毛的变化，讲迁徙。丑小鸭变成天鹅，飞走了。它飞过森林，飞过湖泊，飞过雪山。可以讲鸟类迁徙的路线，讲为什么迁徙，讲它们怎么认路。科学不是冷冰冰的公式。科学是丑小鸭为什么变成天鹅，是天鹅为什么飞那么远，是它怎么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马尾老师点了点头。
乐桃从讲台上走下来。“我带你们去童话村看看。”
老师们跟着她走出学校，走过星月街，走进童话村。匹诺曹站在村口，鼻子翘着，帽子戴得正正的，手里举着一块牌子。牌子上写着：“欢迎老师！”字歪歪扭扭的，有几个字写错了，划掉重写，纸面上全是墨团。他看见老师们，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他们面前。“我是匹诺曹！今天的助教！”他的鼻子一伸一缩的，眼睛亮亮的。
老教师站在最前面，看着那根鼻子，伸手摸了一下。凉的，滑的，硬硬的。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老教师。“送你的。说真话的人，才有的。”老教师接过花，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
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三只大狼趴在它旁边。乐桃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摸着大灰狼的头。“这是大灰狼。今天的教具。”老教师又愣住了。“教具？”大灰狼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老教师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它的毛。软的，暖的，手指陷进去，像摸一块晒过太阳的毯子。大灰狼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，尾巴画着圈。
“教了三十年书，”老教师说，手还在狼的头上，“第一次在狼身上上课。”他笑了。笑得很短，像在回忆什么。大灰狼的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乐桃带他们去面包店。小红帽在烤面包，面团在案板上摔得砰砰响。“这是小红帽的面包店。教劳动课的。和面、揉面、发酵、烘烤。每一步都有科学，也有童话。面团为什么会变大？因为酵母。酵母是什么？是看不见的小生物。小生物在面团里呼吸，吹出气泡，面团就鼓起来了。这是科学。面包出炉了，热乎乎的，甜的。第一个给谁？给奶奶。这是童话。”
带他们去蘑菇园。小矮人老大蹲在园子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水壶。“这是小矮人的蘑菇园。教自然课的。蘑菇怎么长？从菌丝开始，菌丝在土里蔓延，碰到合适的温度和湿度，就会长出蘑菇。这是科学。蘑菇长出来了，谁来采？七个小矮人。他们采了蘑菇，送给小红帽，煮汤喝。这是童话。”
带他们去茶会亭子。疯帽子站在亭子中央，帽子歪着，领结斜着，手里拎着茶壶。“这是疯帽子的茶会。教社交课的。怎么倒茶？茶壶嘴对着杯子，慢慢倾斜。茶不能倒太满，七分满就够了。这是礼仪。杯子为什么是倒扣着的？因为等人来。人来了，翻过来，倒茶，喝茶，聊天。这是社交。茶洒了怎么办？擦掉。别生气。茶会就是这样的。洒了，笑了，就好了。”
培训结束了。老师们站在童话村广场上，有的在摸大灰狼的头，有的在跟匹诺曹说话，有的在茶会亭子里喝茶。老教师走过来，手里还攥着那朵小花。“我教了三十年数学。从没想过，童话可以教数学。七个小矮人，每人一张床，每人一个盘子，每人一把椅子。加减法，分类，统计。都在里面了。”他把小花别在胸前。“下学期的数学课，我要试试。”
校长站在村口，看着那些老师。有的在笑，有的在记笔记，有的在跟童话人物合影。他走到乐桃旁边。“从下学期开始，童话教学在全校推广。语文、数学、科学、劳动、社交，都用童话教。”他看着那些老师。“你是第一个，但不是最后一个。他们学了，也会教。教给学生，学生长大了，也会教给别人。”乐桃看着他，他站在阳光里，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想起爷爷。爷爷也培训过老师。在师范学校，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《安徒生童话》。他培训了多少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那些老师也站在讲台上，也拿着童话书，也给孩子讲故事。讲着讲着，故事就活了。
回到家，乐桃趴在床上，不想动了。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，趴在她枕头上，用爪子拍拍她的脸。“累吧？”“累。”乐桃的声音闷在枕头里。“你爷爷当年也培训过老师。在师范学校，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《安徒生童话》。书页都翻烂了。他培训了三个。三个都是语文老师。后来都当了班主任。”米公公停了一下。“你培训了三十个。数学、科学、劳动、社交。比爷爷多。”
乐桃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。“爷爷会不高兴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米公公说，“他会说，比我强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上眼睛。窗外有星星，亮亮的，像童话村的灯。她想起那些老师，老教师把花别在胸前，马尾老师在笔记本上记了很多页，年轻老师们在茶会亭子里喝茶。他们回去以后，也会站在讲台上，拿着童话书，给孩子讲故事。讲七个小矮人的数字，讲丑小鸭的迁徙，讲小红帽的面包，讲疯帽子的茶会。讲着讲着，孩子们就会了。会数数，会分类，会认路，会社交。会在洒了茶的时候笑，而不是哭。会像匹诺曹一样说真话，像大灰狼一样摇尾巴，像记忆夫人一样记住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米公公在下面，暖暖的，像一个小暖炉。她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上课。讲拼音，讲汉字，讲课文。讲完了，带孩子们去童话村。讲故事。讲一个关于影子的故事。影子是黑的，但有人陪它，就变成彩色的。像童话。本来是真的，有人信，就活过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