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教育局的车停在星月街小学门口的时候，乐桃正在教室里批作业。校长打来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来了。三个领导。还有各校的校长，十几个。”乐桃把红笔放下，作业本上最后一道题还没批完，画了一半的勾悬在那里。她站起来，走出教室。
校门口站着十几个人，西装、公文包、眼镜。站在最前面的是教育局副局长，姓刘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看见乐桃，点了点头。“听说你们搞了个童话教学？带我们看看。”
乐桃走在前面，后面跟着一串人。走过操场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，落在一个校长的肩上，他没拍掉。走出校门，走进星月街。张爷爷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，上面贴着一张纸：“绿豆冰棍，一块钱。”王奶奶家的茉莉花开了，白的，小的，香味飘了一街。一个校长停下来闻了闻，又跟上来了。
童话村到了。
匹诺曹站在村口最高的台阶上，帽子戴得正正的，鼻子翘着。他看见那串人，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他们面前。“你们是来参观的？”他的鼻子一伸一缩的。刘副局长愣了一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旁边的校长也往后退了一步。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刘副局长。“送你的。欢迎来童话村。”
刘副局长接过花，放在手心里。花是白的，小小的，在阳光下亮亮的。他看了很久，把花别在西装口袋上。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有点哑。
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三只大狼趴在它旁边。乐桃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摸着大灰狼的头。大灰狼的尾巴在地上画圈。刘副局长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只狼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没伸出来。
“它不咬人。”乐桃说。刘副局长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，蹲下来，摸了一下大灰狼的头。大灰狼的耳朵动了一下，他的手指跟着动了一下。毛是软的，暖的，手指陷进去，像摸一块晒过太阳的毯子。大灰狼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，尾巴画着圈。
“童话教学的核心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乐桃站起来，看着那些校长。“让孩子在快乐中学习。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，孩子们看见那朵花，就知道——说真话是好的。不用背，不用考，他们自己就懂了。大灰狼趴在地上，孩子们摸它的头，它摇尾巴。孩子们就知道——害怕也没关系，有人陪着你，就不怕了。快乐不是玩，是懂了，会了，不怕了。”
刘副局长没说话。他把手从大灰狼头上收回来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
“成绩能保证吗？”他问。
乐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折得整整齐齐的，边角都卷了。她展开，递给刘副局长。“这是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。星月街小学的语文平均分，全区第一。数学平均分，全区第三。来童话村最多的那个班，语文平均分比全区平均高了十五分。作文平均分高了二十分。”
刘副局长接过纸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他把纸递给旁边的校长，校长也看了一遍，又递给下一个。纸在十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，最后回到乐桃手里。
“这个数据，可靠吗？”一个校长问。
“可靠。”乐桃说，“区教研室统考的卷子，区教研室统一阅卷。分数是他们给的。”
没有人再问了。
刘副局长站在童话村广场上，看着那些房子，那些灯，那些笑的人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大灰狼趴在窝门口摇尾巴，小红帽在面包店里揉面，小矮人在蘑菇园里浇水，疯帽子在茶会亭子里倒茶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从下学期开始，全区推广童话教学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校长。“每个学校都要学。星月街小学怎么做，你们就怎么做。学不来的，来问乐桃老师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乐桃老师，你愿意当全区童话教学的‘特聘讲师’吗？负责培训全区的老师。”
乐桃站在广场中央，阳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站在师范学校的讲台上，手里拿着《安徒生童话》，培训了三个老师。三个。都是语文老师。她培训了三十个。现在要培训全区了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。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她面前。“乐桃老师成了大人物了！”他的鼻子翘着，眼睛亮亮的。
乐桃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“我还是你的朋友。”她伸出手，匹诺曹也伸出手，两个人握了一下。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别在她的头发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就是高兴。”
校长们走了。刘副局长走在最后面，走到村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，大灰狼趴在门口摇尾巴。他把西装口袋上那朵花摘下来，看了看，又别回去。走了。
乐桃一个人站在童话村广场上。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，趴在她肩上。“你爷爷当年也想推广童话教学。写了报告，交上去，没批。又写了一份，又没批。写了三份，批了。批了三个学校。三个。都是乡村小学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他去了三个学校，给老师培训。每次去都要坐很久的车，山路颠得骨头疼。他去了三年。三个学校的语文成绩都上来了。后来他老了，跑不动了。他说，等有人来接替我。”
乐桃站在那里，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看着那些灯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接替了。”她说。
米公公没说话。他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缩回书包里。乐桃站在广场上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坐在山路上的大巴里，抱着一个装满童话书的箱子，路颠一下，箱子晃一下，他扶住，又颠一下，又扶住。他去了三年。三个学校。三个老师。后来那些老师也给学生讲故事，学生听了也会讲，讲给更多的人听。讲着讲着，就传开了。传着传着，就不会忘了。
她转过身，走出童话村。星月街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，张爷爷的小卖部还亮着灯，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，茉莉花的香味飘了一街。她走得很慢，影子跟在后面，长长的，薄薄的。她在想爷爷。想他坐在大巴上，抱着箱子，路颠，箱子晃，他扶住。到了学校，站在讲台上，把童话书一本一本地摆开。《小红帽》《匹诺曹》《爱丽丝》《丑小鸭》《海的女儿》。老师们坐在下面，有的年轻，有的老了，有的在记笔记，有的在发呆。他讲了一上午，嗓子哑了。中午在食堂吃饭，老师们围过来，问他，这些故事真的能教语文吗？他说，能。老师们不信。他说，试试就知道了。后来他们试了。试了，就成了。
她走得快了一点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她的影子从后面跑到前面。她想起刘副局长把花别在西装口袋上，想起校长们传看那张成绩单，想起匹诺曹说“乐桃老师成了大人物”。她不是大人物。她是讲故事的人。爷爷是，她也是。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是。讲着讲着，故事就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