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所小学的校长来找乐桃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沓照片。他把照片摊在桌上，一张一张地摆开。墙是彩色的，画着小红帽和匹诺曹，角落里摆着几个塑像，大灰狼的，疯帽子的，还有一只狐狸，红棕色的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
“我们建了一个童话角。”校长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花了半年，请了设计师，刷了墙，买了塑像。孩子们第一天很兴奋，第二天就不想去了。他们说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没有真的匹诺曹，没意思。”
乐桃看着那些照片。墙画得很好，塑像也做得逼真，大灰狼的牙齿白得发亮，匹诺曹的鼻子翘得高高的。但它们是假的。摸上去是凉的，硬的，不会开花，不会摇尾巴。她拿起那张狐狸的照片，红棕色的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塑像的姿势是蹲着的，眼睛看着前方，好像在等谁。但等不到。
“为什么我们的童话角没用？”校长问。他的头发白了很多，眼袋很深，像很久没睡好。
乐桃把照片放下。“童话村的核心不是房子，是人。”她站起来，“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星月街的梧桐树叶子密了，绿得发亮。张爷爷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，上面贴着一张纸：“绿豆冰棍，一块钱。”王奶奶家的茉莉花开了，白的，小的，香味飘了一街。校长走得很慢，一直在看，看那些老房子，看那些旧招牌，看那些晒在阳台上的被子和衣服。
童话村到了。
匹诺曹站在村口最高的台阶上，帽子戴得正正的，鼻子翘着。他看见乐桃，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她面前。“乐桃老师！今天带新朋友来？”他的鼻子一伸一缩的，眼睛亮亮的。然后他看见了校长。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。“你不开心。”他说。校长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“你的嘴角是往下的。眼睛是往下的。肩膀也是往下的。”匹诺曹的鼻子缩了一下，又弹回来。“我以前也这样。不开心的时候，鼻子会缩。不是撒谎的那种缩，是难过的那种。”他伸出手，拉住校长的手指。“进来吧。喝杯茶就好了。”
校长被他拉着走进童话村。他的手是凉的，匹诺曹的手是暖的。木头怎么会是暖的？他不知道。但它是暖的。
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三只大狼趴在它旁边。它看见校长，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仰着头看他。校长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毛是软的，暖的，手指陷进去，像摸一块晒过太阳的毯子。大灰狼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，尾巴在地上画圈。
“它不怕人。”校长说。
“它以前怕。”乐桃蹲在他旁边，“第一次来童话村的时候，它躲在窝里不敢出来。姑婆端着饭盆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，它才探出头。现在不怕了。因为它知道，来的人都是喜欢它的。”
校长的眼睛红了。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大灰狼的毛里。大灰狼的尾巴停了一下，然后更用力地摇了。
记忆夫人从茶馆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她把茶递给校长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校长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的，有花香味。
“童话村的核心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乐桃坐在他旁边。“是相信。相信童话是真的，童话人物才会活过来。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，是因为有人相信真心话会开花。大灰狼会摇尾巴，是因为有人相信害怕也没关系。记忆夫人的茶是甜的，是因为有人相信被记住的感觉是甜的。信了，就活了。”
校长端着茶杯，看着杯底的茶叶。茶叶沉在杯底，一动不动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我们没有童话人物，没有会说话的狐狸，没有会开花的木偶。我们只有墙和塑像。”
乐桃想了想。“让孩子自己创造。每个学校都可以有自己的童话。不是复制童话村，是长出新的。让孩子们自己编故事，自己画角色，自己建一个属于他们的童话角。匹诺曹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，你们的童话角也要从孩子心里长出来。”
校长把茶杯放下，站起来。他走到匹诺曹面前，蹲下来。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匹诺曹的鼻子“噗”地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校长。“不客气。记得开心。嘴角要往上，眼睛要往上，肩膀也要往上。”校长接过花，放在手心里。花是白的，小小的，在阳光下亮亮的。他把花别在胸前，走了。走到村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，大灰狼趴在门口摇尾巴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，也挥了挥。
阿灰从冰淇淋店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只木雕。是一只小狐狸，红棕色的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他把木雕放在乐桃手里。“我当年也想复制一个童话村。完美的童话村，比这个更好。有更漂亮的房子，更听话的童话人物，更整齐的故事。匹诺曹不能说谎，大灰狼不能吓人，疯帽子的茶壶不能漏。”他看着远处的匹诺曹。匹诺曹在吃饼干，鼻子翘着，饼干屑掉了一地。“后来差点毁了它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皱纹，指甲剪得很短。“童话村不能复制。但童话可以。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个童话村。不用建墙，不用刷漆，不用买塑像。它在心里。信了，就活了。”
乐桃站在村口，看着校长走远。他的背影很小，越来越小，消失在巷口。她想起他桌上那些照片，墙画得很好，塑像也做得逼真。但孩子们说，没有真的匹诺曹，没意思。她想起爷爷。爷爷也想过复制童话村。在别的城市，在别的学校，在别的地方。后来放弃了。他说，童话村只有一个。在星月街，在老房子后面，在大槐树下面。别的地方可以有自己的童话。不一样的童话。属于那里的孩子，那里的老师，那里的故事。她站在村口，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——童话不是房子，是相信。信了，就有房子。不信，房子再漂亮也是空的。
她转过身，走进童话村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大灰狼在摇尾巴，记忆夫人在倒茶。她坐下来，也倒了一杯。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她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的，有花香味。她把茶杯放下，看着那些房子，那些灯，那些笑的人。童话村不能复制。但童话可以。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个童话村。不用建墙，不用刷漆，不用买塑像。它在心里。信了，就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