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方教授打来的。乐桃正在批作业，红笔停在“口”字的最后一笔上。手机亮了，她看了一眼屏幕，接起来。“乐桃，学校想聘你当兼职讲师。每周来上一节课，讲童话教育。”方教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，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。“你的童话教学在全区推广了，反响很好。学生们想听你讲。”
乐桃的红笔在作业本上点了一个点，墨洇开了，把“口”字堵死了。她把笔放下。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坐在办公桌前，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，喊声远远的，模模糊糊的。她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，方教授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《安徒生童话》，书页都翻烂了。他说，这本书我读了一辈子，每次读都有新的东西。你们也要读一辈子。现在他要她回去讲课。站在他站过的讲台上，讲他讲过的童话教育。
校长在走廊上碰见她。“怎么了？心不在焉的。”乐桃把方教授的电话说了。校长听完，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站在走廊上，看着操场，看了一会儿。“你去吧。你的课我可以找人代。童话村不能没有你，但孩子们可以等你。”他转过头，看着她。“你才二十出头，路还长。小学是根，大学是枝。根不能丢，但枝也可以长。”
林笑笑坐在记忆茶馆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乐桃坐在她对面，把方教授的电话又说了一遍。林笑笑听完，把茶杯放下。“童话村有我，你放心。”她看着乐桃，眼睛是亮的。“你当老师的时候，我去大学看你。你讲课，我坐在下面听。像你以前坐在下面听方教授讲课一样。”
乐桃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“跟你学的。”林笑笑也笑了。
晚上，乐桃躺在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，趴在她枕头上。“爷爷当年遇到过这种事吗？”乐桃问。米公公的爪子拍了拍枕头。“遇到过。你爷爷在小学教了三年书，大学来请他去当讲师。他拒绝了。”乐桃翻了个身，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他觉得，小学的孩子更需要他。”米公公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“大学的学生，已经长大了。他们听过很多故事，看过很多书，有自己的想法。小学的孩子不一样。他们刚开始认字，刚开始读书，刚开始听故事。你给他们讲一个，他们就记住了。记一辈子。”
乐桃沉默了很久。“爷爷后悔吗？”米公公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他后来又教了三十年小学。退休的时候，学生来送他，站了整整一条街。有的是他教过的，有的是他教过的学生教过的。他们说，夏老师，你讲的故事，我还记得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你爷爷说，够了。一辈子讲这些故事，够了。”
乐桃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她想起自己一年级的时候，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课本，念“秋天来了，天气凉了，树叶黄了”。她听着，脑子里想的不是秋天，是爷爷讲的故事。那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，蹲在墙角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她记了一辈子。
她拿起手机，拨了方教授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“方教授，我去讲课。一周一次。小学的课不能丢。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“好。每周四下午，两节课。讲童话教育。第一节课，讲童话村是怎么建起来的。”方教授的声音带着笑。“你的学生，比当年你坐在下面的时候多。”
乐桃笑了。“那我要多备一会儿课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躺下来。米公公在枕头底下动了一下。“决定了？”“决定了。”乐桃说。“小学是根，大学是枝。根不能丢，枝可以长。”
窗外有星星，亮亮的，像童话村的灯。她闭上眼睛，梦见自己站在大学的讲台上，下面坐着很多学生，有年轻的，有年长的，有戴着眼镜的，有扎着马尾的。他们看着她，等着她开口。她翻开课本，不是课本，是童话书。《安徒生童话》，书页都翻烂了。她念了一个故事，关于一只丑小鸭，关于它怎么变成天鹅。念完了，下面有人举手。老师，这是真的吗？她笑了。真的。只要相信，就是真的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米公公在下面，暖暖的，像一个小暖炉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拒绝了大学，在小学教了一辈子。他不后悔。因为他觉得，小学的孩子更需要他。她也觉得。但她答应了大学。一周一次。根不能丢，枝可以长。爷爷知道了，会说什么？他会说，去吧。讲完了，回来。孩子们等你。
她睁开眼睛，窗外的星星还亮着。她把手机拿过来，给校长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答应了。一周一次。小学的课，拜托您找人代。”校长秒回：“放心。去吧。”她又给林笑笑发了一条：“答应了。一周一次。童话村，拜托你。”林笑笑也秒回：“放心。去吧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闭上眼睛。梦里，她站在大学的讲台上，讲完了课，学生们鼓掌。她走出教室，走廊很长，灯很亮。她走下楼梯，走出校门，坐车回星月街。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张爷爷的小卖部还亮着灯，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，茉莉花的香味飘了一街。她走进童话村，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大灰狼在摇尾巴，记忆夫人在倒茶。她坐下来，也倒了一杯。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她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的，有花香味。她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