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，乐桃站在师范大学的教学楼门口，手里攥着教案。纸是白的，字是黑的，她写了三遍。第一遍写得太像论文，第二遍写得太像故事，第三遍，像在跟人说话。她把教案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走廊很长，灯全开着，白花花的，照在地上像结了霜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，嗒嗒嗒的，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她走得快了一点，到教室门口，停下来。
门开着。里面坐满了人。第一排到最后一排，椅子不够了，有人站着，有人靠着墙，有人坐在地上。乐桃愣了一下，退后一步，看了看门牌。没错，是这间。她走进去，站在讲台旁边。那些脸，有的年轻，有的不那么年轻，有的戴着眼镜，有的扎着马尾，有的在翻笔记本，有的在看她。方教授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，书页翻到《丑小鸭》那一篇。他朝她点了点头。
乐桃把教案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讲台上。“今天讲童话村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教室安静了。“我十岁那年，在阁楼里发现了一只狐狸玩偶。它会说话。它告诉我，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，叫童话源界。那里住着匹诺曹、大灰狼、小红帽、疯帽子。它们是真的。”她停了一下，看着那些脸。“后来我建了一个童话村。在星月街。匹诺曹住在那里，他的鼻子会开花。大灰狼住在那里，它的尾巴会画圈。记忆夫人住在那里，她帮人找回忘记的事。”
她讲匹诺曹第一次来童话村，鼻子卡在门框上，开了一朵小白花。她讲大灰狼穿红毛衣，在街上走，孩子们跟在后面笑。她讲记忆夫人从遗忘变成记忆，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亮的。她讲小红帽的面包，刚出炉的，烫手，咬一口，甜的。她讲小矮人的蘑菇，早上采的，煮汤，鲜的。她讲疯帽子的茶会，杯子是倒扣的，茶是洒的，但每个人都说好茶。她讲着讲着，忘了时间。没有人看表，没有人走神，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一个女生举手。坐在第三排，扎马尾，眼睛很亮。“老师，我们毕业后，也能像你一样做童话教育吗？”乐桃看着她。“当然。每个老师都可以。不需要童话村，只需要一颗相信童话的心。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，是因为有人相信真心话会开花。大灰狼会摇尾巴，是因为有人相信害怕也没关系。记忆夫人的茶是甜的，是因为有人相信被记住的感觉是甜的。信了，就有了。不用建墙，不用刷漆，不用买塑像。站在讲台上，翻开课本，讲一个故事。孩子们听了，信了，故事就活了。”
女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乐桃看不清写了什么，但她看见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，像春天的小雨。
方教授坐在第一排，一直没说话。他翻到《丑小鸭》那一篇，看了一会儿，又翻到《海的女儿》，又看了一会儿。他把书合上，放在膝盖上，听着。乐桃讲完了。教室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掌声响了。不是那种敷衍的、礼貌的掌声，是真正的掌声，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，从左边到右边，混在一起，像下雨。
学期结束的时候，好几个学生来找她。一个男生站在讲台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。“我毕业要去小学，给孩子讲故事。不讲题，不讲分，讲故事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我小时候没人给我讲。现在我去讲。”一个女生站在门口，手里抱着笔记本。“我报了我们县的教师招聘。考上了，回乡下，给村里的孩子讲故事。他们可能没听过匹诺曹，没听过丑小鸭，没听过海的女儿。我去讲。”她走了。走到走廊上，脚步声嗒嗒嗒的，很急。又一个女生走过来，是那个扎马尾的，眼睛很亮。“我保研了。研究童话教育。论文题目想好了，《童话村的教育价值——以星月街为例》。以后我也当老师。在大学，在小学，在哪儿都行。只要有人听，我就讲。”
方教授从第一排站起来，走到乐桃面前。他把那本《安徒生童话》递给她。“送你了。书页都翻烂了，但还能读。”乐桃接过来，书是重的，纸是黄的，边角卷起来。她翻开第一页，上面有一行字，钢笔写的，墨水已经淡了。“给孩子讲故事，就是给未来种种子。夏远山。”是爷爷的字。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学生写的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比我会教。”方教授说，“这些学生，将来都会是好的老师。”
乐桃把书合上，抱在怀里。“因为他们心里有童话。”
方教授笑了。笑得很短，像在回忆什么。“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。他培训了三个老师，都是语文老师。后来都当了班主任。再后来，都当了校长。他们给学生讲故事，学生长大了，也当老师，也讲故事。传着传着，就多了。”他走了。皮鞋踩在走廊上，嗒嗒嗒的，很慢。
乐桃一个人站在教室里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课桌上，照在那些空着的椅子上。她把那本《安徒生童话》翻开，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“给孩子讲故事，就是给未来种种子。”她把书合上，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鼓鼓囊囊的，有教案，有童话书，有三只小熊、一只小鸟、一朵小花、一只小狐狸。她把手伸进去，摸到那本书，纸是软的，边角卷起来。
她走出教学楼，走在校园里。银杏树的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她走得很慢，想起自己当年在这里读书的时候，也走在这条路上，也踩着银杏叶，也抱着童话书。那时候她是学生，方教授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这本书，书页都翻烂了。现在她站在讲台上，把这本书传下去。传给那些将来要当老师的人。他们也会站在讲台上，也会翻开这本书，也会讲那些故事。讲着讲着，种子就发芽了。
她走到校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教学楼还在，银杏树还在，那条路还在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也走过这条路，也抱着童话书，也踩过银杏叶。他走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在想那些种子什么时候发芽？在想那些故事有没有人听？在想那些孩子长大了，会不会也当老师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种子发芽了。她看见了。那些坐在教室里的脸，那些在笔记本上沙沙响的笔尖，那些说“我毕业要去小学”的声音。都是芽。从爷爷那辈人开始种的，长了很多年，现在破土了。她转过身，走出校门。路灯亮了，她的影子从后面跑到前面，长长的，薄薄的。她走得很快，想回去告诉爷爷。种子发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