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长找乐桃谈话的时候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正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，红头，印着“关于任命夏乐桃同志为教导主任的通知”。他把文件推过来，摘下眼镜。“你工作五年了，成绩突出。童话教学在全区推广，师范生抢着来实习，家长排队要把孩子送进星月街小学。我想让你当教导主任，负责全校的教学改革。”乐桃看着那份文件，红头，黑字，她的名字印在上面。“当主任可以推广童话教学，让更多的老师用童话上课，让更多的孩子听到故事。”校长说。
乐桃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绞着衣角。她想起一年级二班的教室，窗台上的花，墙上贴的画，课桌上刻的字。想起小东，那个最安静的男孩，现在会在广场中央讲故事了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。想起那些小脸，仰着看她，等她开口，等她讲一个故事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她说。
她去找林笑笑。记忆茶馆里坐满了人，林笑笑在柜台后面记账，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乐桃在她对面坐下来，把主任的事说了。林笑笑的笔停了。“你适合当老师。”她把笔放下，看着乐桃。“主任谁都能当，乐桃老师只有一个。匹诺曹的鼻子只对讲故事的人开花，大灰狼的尾巴只对蹲下来的人画圈，记忆夫人的茶只对愿意听的人甜。你走了，谁给他们讲故事？”
乐桃没说话。她想起匹诺曹站在村口，鼻子翘着，等每一个新来的孩子。想起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尾巴画着圈，等每一个蹲下来摸它的人。想起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，倒一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等每一个愿意听的人。她等的是她。只有她讲故事的时候，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。只有她蹲下来的时候，大灰狼的尾巴会画圈。只有她坐下来的时候，记忆夫人的茶是甜的。
她去找小陈。小陈在办公室里备课，教案摊了一桌。她看见乐桃，站起来。“老师，主任的事我听说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紧。“你走了，谁带我？我才刚学会讲故事，刚学会蹲下来，刚学会倒茶。你走了，我跟谁学？”
乐桃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想起自己刚当老师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怕没人带，怕讲不好，怕孩子们不喜欢。爷爷不在了，没有人带她。她只能自己学，自己试，自己改。现在小陈有她带，她不能走。
晚上，乐桃躺在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，趴在她枕头上。“爷爷当年当过主任吗？”她问。米公公的爪子拍了拍枕头。“当过。当了半年就辞职了。”乐桃翻了个身，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“他说，我还是喜欢给孩子讲故事。当主任要开会，要写报告，要检查教案。没时间讲故事。当了半年，一个故事都没讲。憋坏了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辞职那天，他跑到童话村，一口气讲了三个故事。讲完了，嗓子哑了，但笑了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坐在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给她讲故事。讲那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，蹲在墙角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他讲了一辈子。没有当主任，没有当校长，没有当领导。他当老师。站在讲台上，翻开课本，讲一个故事。讲了一辈子。
第二天，她去找校长。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还摊着那份文件。她把文件推回去。“我不当主任。我要当老师。”校长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他把文件收起来，放进抽屉里。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他笑了，笑得很短。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。组织上要提他当教导主任，他不干。要提他当副校长，他也不干。要调他去教育局，他还是不干。他说，我只会讲故事。别的不会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你跟他一样。只会讲故事。够了。”
乐桃走出办公室，站在走廊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地上，画了一个一个的方块。她踩在方块上，一格一格地走。走到一年级二班门口，停下来。教室里空空的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。窗台上的花开了，白的，小的。墙上贴的画还在，小东画的，一只小乌龟，一步一步地走，走到河边，走到山上，走到海边。课桌上刻的字还在，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。“老师好。”她站了很久。
晚上，她在日记本上写：权力会消失，但故事会一直讲下去。写完了，把日记本合上，放在枕头底下。米公公在枕头底下动了一下。“写了什么？”“不告诉你。”“你爷爷也这样。写完了不给人看。藏了一辈子。死了以后，你姑婆翻出来，才发现他写了那么多。都是故事。有的写完了，有的没写完。你姑婆看了一夜，哭了一夜。”乐桃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星星亮亮的，像童话村的灯。她闭上眼睛，想起爷爷，想起他坐在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给她讲故事。讲那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，蹲在墙角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她等到了。她也要等。等小陈学会讲故事，等小陈学会蹲下来，等小陈学会倒茶。等她学会了，她就可以走了。不是现在。现在她要讲故事。讲给一年级二班听，讲给小陈听，讲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听。讲着讲着，故事就传下去了。传着传着，就不会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