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级新生里有一个小女孩，叫小星星。她入学第一天就出名了。别的孩子在哭，在找妈妈，在教室门口站着不动。她站在讲台旁边，给围过来的同学讲故事。讲一只会飞的鱼，鱼飞过山，飞过海，飞到了月亮上。月亮上有一只兔子，在捣药，药是星星做的，亮亮的。鱼吃了一颗星星，就变成了一条银河，从月亮上流下来，流到地上，流到海里，流到每一个孩子的梦里。她讲完了，围着的孩子不肯散，说再讲一个。她又讲了一个，讲一朵不会开的花，等了很多年，终于在一个下雨天开了。开的时候，花瓣是透明的，雨滴落在上面，就变成了彩色。她讲了一整个课间。上课铃响了，孩子们还不肯走。老师站在门口，听了一会儿，也没催。
乐桃注意到小星星，是在开学第二周。她路过一年级教室，听见里面在讲故事。不是老师在讲，是孩子在讲。她站在窗外，看见小星星站在讲台旁边，个子小小的，够不到讲台，就踮着脚。她在讲一只找不到家的蚂蚁，走了很远的路，问了很多的人，最后发现家就在原来的地方，只是门被落叶盖住了。她把落叶吹开，门开了，妈妈在里面等她。教室里很安静，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孩子都在听。乐桃站了很久。
一个月后，乐桃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。小星星讲故事的时候，不只是孩子在听。大灰狼也会听。周五下午，乐桃带孩子们去童话村。小星星坐在广场中央，周围坐了一圈孩子。她开始讲故事，讲一只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飞得太高，回不来了，就在天上住下了。每天晚上亮一下，告诉地上的朋友，我还在。大灰狼从窝里爬出来，走到广场中央，趴在小星星脚边，尾巴在地上画圈。三只大狼也跟过来，趴在大灰狼旁边，尾巴一起画圈。小星星低头看了它们一眼，继续讲。讲完了，大灰狼的尾巴还在画圈。小星星伸手摸了摸它的头，大灰狼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。
乐桃站在老槐树下面，看着这一幕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是坐在这个广场上，也是讲故事。讲影子的故事，讲影子是黑的，但有人陪它，就变成彩色的。那时候大灰狼还小，趴在她脚边，尾巴画着圈。现在大灰狼老了，趴在小星星脚边，尾巴还是画着圈。她站了很久。
故事会结束后，乐桃把小星星留下来。她们坐在记忆茶馆里，记忆夫人倒了两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小星星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眼睛亮了。“甜的。”“这是记忆茶。喝了能记住想记的事。”记忆夫人说。小星星又喝了一口。“那我记住这个故事。以后讲给别人听。”
乐桃看着她。“你长大想做什么？”小星星想了想。“想当老师。像你一样，给孩子讲故事。讲会飞的鱼，讲不会开的花，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讲很多很多故事。讲完了，他们也会讲。讲给更多的人听。”
乐桃心里动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说过这样的话。想当老师，像爷爷一样，给孩子讲故事。讲影子的故事，讲影子是黑的，但有人陪它，就变成彩色的。她讲了。现在小星星也要讲。她站起来。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她们走出茶馆，走到广场中央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看见她们，从台阶上跳下来。“小星星！今天讲什么故事？”小星星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“讲一个你没听过的。”匹诺曹的鼻子翘起来，饼干屑掉在衣服上。“什么故事？”“会飞的鱼。”小星星开始讲。讲鱼飞过山，飞过海，飞到了月亮上。月亮上有一只兔子，在捣药，药是星星做的，亮亮的。鱼吃了一颗星星，就变成了一条银河，从月亮上流下来，流到地上，流到海里，流到每一个孩子的梦里。
匹诺曹的鼻子动了一下。不是长，不是缩，是轻轻地颤，像风吹过花瓣。鼻尖上慢慢鼓起一个小苞，白的，小的，像一颗米粒。苞慢慢展开，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一朵小花，白的，小的，在阳光下亮着。不是真心话开的那种花，是好故事开的那种花。匹诺曹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鼻尖上的花，伸手摸了摸，是真的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小星星。“这是第一次。好故事也会开花。”小星星接过花，放在手心里。花是白的，小小的，在阳光下亮亮的。她把花别在头发上。
乐桃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第一次听她讲故事。讲影子的故事，讲影子是黑的，但有人陪它，就变成彩色的。讲完了，爷爷没有说话，只是笑。笑了很久。现在她站在这里，听小星星讲故事。讲会飞的鱼，讲不会开的花，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她也笑了。
晚上，乐桃躺在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，趴在她枕头上。“当年爷爷发现了我，现在我发现了她。”乐桃说。米公公的爪子拍了拍枕头。“你爷爷发现你的时候，你多大？”“十岁。”“她多大？”“六岁。”“比你早四年。”乐桃笑了。“比我厉害。”米公公也笑了。“你爷爷也会这么说。”
窗外有星星，亮亮的，像童话村的灯。乐桃闭上眼睛，想起小星星站在讲台旁边，踮着脚，够不到讲台。想起她坐在广场中央，大灰狼趴在她脚边，尾巴画着圈。想起她端着记忆茶，眼睛亮了，说甜的。想起她给匹诺曹讲故事，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朵小花，好故事开的那种花。她想起爷爷。爷爷发现她的时候，也是这样吧。她在阁楼里，抱着狐狸玩偶，讲故事。讲那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，蹲在墙角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爷爷站在门口，听了一会儿，笑了。后来他教她讲故事，讲影子的故事，讲影子是黑的，但有人陪它，就变成彩色的。她讲了。现在她也要教小星星讲故事。讲会飞的鱼，讲不会开的花，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她讲着，小星星听着。小星星讲着，别人听着。听着听着，就会讲了。讲着讲着，就不会断了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米公公在下面，暖暖的，像一个小暖炉。她闭上眼睛。明天要去找小星星，教她讲故事。不是教她怎么讲，是教她讲什么。讲心里的事，讲看见的事，讲梦见的事。讲着讲着，就讲好了。她想起爷爷教她的时候，也是这样。坐在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《安徒生童话》。他翻开一页，念给她听。念完了，问她，你听见了什么？她说，听见了丑小鸭在哭。他说，还有呢？她说，听见了天鹅在笑。他说，还有呢？她说，听见了水在流，风在吹，芦苇在摇。他笑了。听见了，就会讲了。她也要这样教小星星。翻开书，念一个故事，问她，你听见了什么？她听见了，就会讲了。讲着讲着，故事就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