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，乐桃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没有课本，没有教案，只有一颗糖。她把糖放在讲台上，孩子们的眼睛跟着糖走。“今天每个人讲一个故事。讲得最好的，这颗糖给他。”教室里安静了一秒，然后炸了锅。“我先讲！”“我讲！”“我讲一个最长的！”小星星没有举手，没有喊，只是把手放在桌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小星星第一个讲。”乐桃说。
小星星站起来，走到讲台旁边。她个子小，够不到讲台，就站在旁边，面对全班。教室里安静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口了。
“我外婆生病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她躺在床上，不能动。我叫她，她应一声，又看天花板。后来我给她讲故事。讲会飞的鱼，讲不会开的花，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她听着，转过头来看我。眼睛是亮的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，但没有停。
“她说，星星，你讲得真好。我说，你听着就不疼了。她说，不疼了。你讲的时候，就不疼了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，砸在讲台上，洇湿了一小块。她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“我每天讲，她每天听。有一天她说，星星，你以后当老师吧。给孩子讲故事。讲着讲着，他们就不疼了。”
她讲完了。教室里安静极了，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鸟叫，能听见走廊上有人走过的脚步声。没有人动，没有人说话。然后一个男孩举手了。他的手举得很低，手指蜷着，像随时要缩回去。乐桃点了他。他站起来，声音很小。“我奶奶也生病了。她住在医院里，我去看她，她不认识我了。她看着窗外，不说话。我想给她讲故事，但不会讲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小星星从讲台旁边走下来，走到他面前。“我教你。”她把手放在他桌上。“你奶奶以前给你讲过故事吗？”男孩抬起头。“讲过。讲孙悟空。孙悟空会七十二变，会翻筋斗云，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。”小星星说。“那你讲给她听。她记不得了，你帮她记着。”男孩的眼睛亮了。“她能听见吗？”“能。她听不见别人说话，但能听见你。你是她孙子，她记得你的声音。”
男孩笑了。他坐下来，翻开课本，在空白处写什么。小星星回到讲台旁边，乐桃把那颗糖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没有吃，放进口袋里。
又一个女孩举手了。“我妈妈也生病了。她躺在床上，不能上班。我每天晚上给她倒水，喂药，擦脸。她不说疼，但我知道她疼。因为她晚上睡不着，翻来覆去的。我给她讲故事，讲我们学校的事，讲匹诺曹的鼻子开花了，讲大灰狼的尾巴画圈了。她听着，就睡着了。睡着了，就不疼了。”
她讲完了，没有哭，但眼眶红了。教室里又安静了。然后一个男孩举手，说他爸爸在外地工作，很久没回来了，他每天给爸爸打电话，讲学校的事，讲今天学了什么字，讲了什么故事。他爸爸在电话那头听着，说，好，知道了，早点睡。他知道爸爸想他，但不会说。他就多讲一点，讲着讲着，爸爸就说，好，知道了。声音有点哑。
又一个女孩举手，说她外婆也生病了，住在乡下，她放假回去看她。外婆不认识她了，叫她“小芳”。小芳是她妈妈的小名。她没有纠正，就当她外婆是在叫妈妈。她给外婆讲故事，讲匹诺曹，讲大灰狼，讲会飞的鱼。外婆听着，笑了。笑了，就不糊涂了。
乐桃站在讲台旁边，听着那些故事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这样站在讲台上，讲爷爷的故事，讲那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，蹲在墙角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她讲着讲着，哭了。爷爷站在教室门口，听着，没有进来。她讲完了，他走了。后来他说，讲故事的人，先感动自己，才能感动别人。
小星星成了“班级故事大王”。每天课间，她坐在座位上，周围围着一圈人。她讲故事，讲会飞的鱼，讲不会开的花，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有时候讲完了，有人举手，说我也会讲一个。她就让那人讲。那人讲完了，又有人举手。课间十分钟，能讲两三个故事。上课铃响了，还有人举手。老师说，下节课再讲。孩子们说，下节课是数学。老师说，数学课也要讲故事？孩子们说，数学课也可以讲。小东站起来，说数学课可以讲七个小矮人挖宝石，挖出来数一数，红的几个，黄的几个，蓝的几个。老师笑了。
乐桃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小星星被围在中间。她的头发上别着两朵小白花，是匹诺曹送的。她说话的时候，花跟着颤，像两只小蝴蝶。她讲着讲着，有人笑了，有人哭了，有人低头擦眼睛。她讲完了，有人举手，说我也会讲一个。她说，好，你讲。你讲完了，我再讲一个。
乐桃看着小星星，想起自己。想起荆棘城堡里那面镜子，镜子里的小女孩，站在讲台上，手在抖，声音在抖。她说了什么？她说，我害怕。但我害怕，不代表我不能做。她做了。现在小星星也在做。站在讲台旁边，够不到讲台，就站在旁边。手不抖，声音不抖。讲外婆的故事，讲会飞的鱼，讲不会开的花，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讲着讲着，别人也会讲了。讲着讲着，就不会忘了。
放学后，小星星走到乐桃面前。“老师，我以后要当像你一样的老师。”她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刚洗过的星星。乐桃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你会的。”小星星笑了，跑了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头发上的两朵小白花跟着晃。跑到校门口，她停下来，回头喊：“老师！我今天回家给外婆讲故事！讲我们班的故事！讲有人要给奶奶讲孙悟空，有人给爸爸打电话，有人外婆叫她小芳！”她跑了。
乐桃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她跑远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说，讲故事的人，先感动自己，才能感动别人。她感动了。小星星也感动了。那些孩子也感动了。他们回去，也会讲给别人听。讲给奶奶听，讲给妈妈听，讲给外婆听。听着听着，就不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