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的周五下午，小星星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叠稿纸。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，边角毛毛的，有的地方被橡皮擦破了，露出底下的桌板纹路。她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手指在纸边上捏来捏去，捏出一道一道的白印。
“写完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小，像怕被谁听见。
乐桃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蹲下来。“给我看看。”
小星星把稿纸递过来，手在抖。乐桃接过来，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，有几个笔画飞出去了：“会唱歌的石头。”她翻开第二页。
“从前，有一块石头。它不会动，不会说话，不会唱歌。它躺在河边，听水流的声音，听风吹过芦苇的声音，听鸟在树上叫的声音。它听了一百年。有一天，它想，我也想唱歌。它就唱了。唱的是水流的声音，是风吹芦苇的声音，是鸟叫的声音。它唱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，河里的鱼来了，芦苇里的鸟来了，树上的松鼠来了。它们问，石头，你怎么会唱歌？石头说，我听了一百年，就会了。鱼说，你唱得真好听。石头笑了。后来它每天唱，唱给鱼听，唱给鸟听，唱给松鼠听。唱了很多年。有一天，一个小孩来河边玩，听见了石头的歌声。他坐下来，听了很久。天黑了，他回家了。第二天他又来了。第三天也来了。他听了一年。后来他长大了，离开河边，去很远的地方。但他一直记得石头的歌声。他讲给别人听，别人又讲给别人听。讲着讲着，所有人都知道了，河边有一块会唱歌的石头。”
乐桃读完了。她把稿纸放在桌上，看着小星星。小星星站在她面前，手指绞着衣角。“好不好？”她的声音还在抖。
“好。”乐桃说，“很好。”
小星星的眼睛亮了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石头听了一百年，学会了唱歌。你听了外婆的故事，学会了讲故事。你写了这个故事，别人读了，也会讲。讲着讲着，就不会忘了。”
小星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“我想让它变成真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可以吗？”
乐桃从抽屉里拿出童话书，翻开到新的一页。纸是白的，很白，像刚下过的雪。她把小星星的稿纸放在书页上，手指按着边角。“看着。”
书页亮了。不是灯的那种亮，是纸自己在发光。金色的，暖暖的，像冬天的炉火。稿纸上的字也开始亮，一笔一画，像有人用金笔重新描了一遍。字从纸上飘起来，一个一个的，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。它们在书页上方转了一圈，然后落下去，嵌进纸里。一行一行，排成整齐的队列。
乐桃把稿纸拿开。书页上多了一幅画。一块石头，圆圆的，灰灰的，躺在河边。河里有鱼，芦苇里有鸟，树上有松鼠。石头张着嘴，在唱歌。歌声从嘴里飘出来，是五线谱，是小蝌蚪，是弯弯曲曲的线。乐桃的手指在画上轻轻摸了一下。纸是平的，但她的手指感觉到石头是凸的，河水是凉的，歌声是暖的。
小星星哭了。眼泪掉在书页上，把“石头”两个字洇湿了一角。她赶紧用袖子擦，擦完了，又掉了一滴。“我的故事……变成真的了……”
乐桃把她拉过来，抱住她。“是真的了。从现在起，会有人读到它，会有人相信它。会有人讲给小孩听，小孩长大了，又讲给小孩听。讲着讲着，石头就一直唱下去。”
小星星把脸埋在乐桃肩膀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哭了一会儿，不哭了。她坐直了，擦了擦眼睛，看着书页上那块石头。“它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童话源界。和那些没写完的故事在一起。但它写完了，所以它不会飘了。它会待在那里，等人来读。”
小星星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书页上的石头。纸是平的，但她的手指感觉到石头是热的，像刚被太阳晒过。“我以后能去看它吗？”
“能。等你长大了，自己去童话源界，就能看见它。它会唱歌给你听。唱水流的声音，唱风吹芦苇的声音，唱鸟叫的声音。你听了一百年，也会唱了。”
小星星笑了。她把那叠稿纸从桌上拿起来，叠好，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鼓鼓囊囊的，走路的时候会响。她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。“老师，我回家要讲给外婆听。讲会唱歌的石头。她听了，就不疼了。”
“好。”乐桃说。
她跑了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口袋里的稿纸沙沙响。跑到走廊尽头，她停下来，回头喊：“老师！我今天写了好多！明天还要写！写会飞的鱼，写不会开的花，写变成星星的萤火虫！都写完了，放进童话书里，变成真的！”然后跑了。脚步声嗒嗒嗒的，很急，像一只快乐的小马。
晚上，乐桃坐在书桌前，翻开童话书。小星星的故事在第三十七页。她读了一遍，又读了一遍。石头听了一百年，学会了唱歌。她听爷爷讲了一辈子故事，学会了讲故事。现在小星星听她讲故事，也学会了。她也会讲给别人听。讲着讲着，就不会断了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爬出来，趴在桌角。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。你把故事写好，给他看。他看了，说，好。你问，真的好吗？他说，真的。你高兴了，跑出去，跑了一圈，回来又问，真的好吗？他说，真的。你又跑出去。跑了三圈。”
乐桃笑了。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把你的故事放进童话书里。你哭了。你说，我的故事变成真的了。他说，是真的了。会有人读到它，会有人相信它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跟你今天说的一样。”
乐桃把童话书合上，放在枕头底下。窗外的星星亮亮的，像童话源界里那些亮着的碎片。她想起小星星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手里攥着稿纸，手在抖。想起她哭了，说我的故事变成真的了。想起她跑到走廊尽头，回头喊，明天还要写。她闭上眼睛。明天她会写。写完了，给她看。她看了，说好。她会高兴，跑出去，跑一圈，回来又问，真的好吗？她说，真的。她又跑出去。跑着跑着，就长大了。长大了，也当老师，也讲故事，也把学生的故事放进童话书里。放进去了，就变成真的了。真的了，就不会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