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午休，孩子们趴在桌上，有的睡着了，有的没睡着。小星星没睡着。她坐起来，看着周围那些小脑袋，有的歪着，有的枕着胳膊，有的把脸埋在课本里。她走到讲台旁边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了。
“每天午休前，让一个人讲故事。轮流来。今天谁先讲？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然后小东举手了。他的手举得很低，手指蜷着，像随时要缩回去。小星星点了他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讲台旁边，面对全班。他的腿在抖，手也在抖。
“我讲我爸爸的故事。”他的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“我爸爸是消防员。他救过很多人。有一次，着火了，很大的火。他冲进去，抱出来一个小孩。小孩哭了，他拍拍小孩的头，说不怕，没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大了一点。“他回来的时候，脸是黑的，衣服也黑了。我妈妈给他擦脸，擦了很久，才擦干净。他说，没事。火灭了，人救出来了。”
他讲完了。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然后小星星第一个鼓掌。掌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，从左边传到右边。小东站在讲台旁边，脸红了。他鞠了一躬，跑回座位，把脸埋在胳膊里。但他的嘴角翘着。
第二天，轮到小雅。她站在讲台旁边，手撑着桌沿。
“我讲我家狗的故事。它叫毛毛，黄色的，耳朵耷拉着。有一天它走丢了。我找了很久，贴了很多寻狗启事，问了很多邻居。没找到。我哭了。妈妈说，别哭了，它会回来的。我不信。过了三天，它回来了。蹲在门口，尾巴摇着。我抱着它哭了。它舔我的手，舌头是热的。后来它又走丢过一次，又回来了。又走丢过一次，又回来了。每次回来，都瘦一点，脏一点，但尾巴一直摇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，砸在讲台上，洇湿了一小块。她没有擦。
“后来它老了，走不动了。每天趴在窝里，尾巴还摇。我摸它的头，它舔我的手。有一天它没醒。我哭了很久。妈妈把它埋在院子里，种了一棵树。那棵树长得很好，叶子很绿。风吹过来，沙沙响，像它在摇尾巴。”
她讲完了。教室里有人哭了。小星星没有哭，但她的眼睛红了。她走到小雅面前，抱住她。小雅把脸埋在她肩膀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她们身上，影子叠在一起。
一个月后，全班三十个孩子都讲过了。有的讲自己编的，会飞的猫，会说话的树，会跳舞的云。有的讲听来的，奶奶讲的故事，妈妈讲的故事，隔壁哥哥讲的故事。有的讲家里的事，爸爸加班到很晚，妈妈生病了还做饭，弟弟第一次叫姐姐。讲的人认真，听的人也认真。没有人笑，没有人走神，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。每天午休前，讲台旁边站着一个人，教室里坐着三十三个人。讲完了，鼓掌。掌声不大，但很响，在小小的教室里回荡。
校长来旁听的那天，轮到小东。他又讲了爸爸的故事。这次不是救人，是救猫。一只猫爬到树上，下不来了。他爸爸爬上去，把猫抱下来。猫跑了，他爸爸的袖子被树枝刮破了。
“我妈妈说，缝一下就好了。我爸爸说，不用缝，破了凉快。”他笑了，全班也笑了。校长站在教室后面，也笑了。
讲完了，校长走到乐桃旁边。“这个班的孩子，表达能力比高年级还好。不怯场，不卡壳，讲的事情有头有尾，有笑有泪。怎么教的？”
乐桃看着那些小脸。有的在笑，有的在擦眼睛，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“下次我讲”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我没教。他们自己讲的。讲的是心里的故事。消防员爸爸，走丢的狗，生病的妈妈，会飞的猫。都是真的。真的，就会讲。讲出来，别人就信。信了，就会记住。”
校长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些孩子，小东在跟同桌比划他爸爸爬树的样子，小雅在画她家那棵树，小星星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全校推广。从明天开始，每个班每天午休前，一个人讲故事。轮流来。一年级讲，六年级也讲。语文老师讲，数学老师也讲。”他走了。皮鞋踩在走廊上，嗒嗒嗒的，很急。
放学后，小星星坐在座位上，在日记本上写。乐桃站在她旁边，看见她写：“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故事。我的任务，是帮他们把故事讲出来。”写完了，她把日记本合上，放进书包里。抬起头，看见乐桃在看她，笑了。
“老师，我今天帮小东改故事了。他说他爸爸还救过一只鸟。鸟从窝里掉下来了，他爸爸捡起来，放回去。鸟妈妈回来，喂它吃虫子。小东说，鸟妈妈不知道有人帮过它。我说，没关系。帮过了，自己知道就行。”她站起来，背上书包。“老师，明天我讲什么？”
“讲你想讲的。”
“我想讲外婆。讲她生病的时候，我给她讲故事。她听着，就不疼了。现在她好了，能下床了，能喝粥了。我每天还给她讲。她听着，笑了。笑了，就高兴了。”
她跑了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脚步声嗒嗒嗒的，很急。乐桃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她跑远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想起小东第一次讲故事，声音像蚊子叫。现在声音大了，亮了，像有人在拧一盏灯，越拧越亮。想起小雅讲她家狗的故事，哭了，但没有停下来。讲完了，笑了。想起小星星说，帮过了，自己知道就行。她帮小东改故事，小东会讲给别人听，别人听了，也会讲。讲着讲着，就不会忘了。她转过身，走进教室。窗台上的花开了，白的，小的。她浇了水，把窗户关上。明天小星星要讲外婆的故事，讲她生病的时候，讲她听故事就不疼了，讲她现在好了，能下床了，能喝粥了。讲着讲着，就高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