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话村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。广场中央摆了一张大桌子，铺着白桌布，上面放着小红帽烤的大蛋糕，三层，奶油是草莓味的，上面用巧克力写着“小星星十岁”。蛋糕旁边是七个小矮人采的蘑菇汤，疯帽子泡的茶，记忆夫人酿的花蜜酒——不给小孩喝，给大人喝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鼻尖上顶着十朵小花。红的，黄的，白的，紫的，蓝的，粉的，橙的，绿的，青的，棕的。十朵，排成一排，像一串小灯笼。
“每岁一朵！”他喊。鼻子动了一下，花跟着颤，像在跳舞。
小星星站在广场中央，穿着新裙子，白色的，裙边绣着一圈小星星。她妈妈帮她梳了两个小辫子，扎着金色的丝带。她站在那儿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一会儿攥着衣角，一会儿摸着头发。她看见匹诺曹鼻子上的花，笑了，跑过去，一朵一朵地数。“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，十。”数完了，抬起头。“十岁了！”匹诺曹的鼻子又开了一朵，第十一朵。他把它摘下来，递给小星星。“多的，送你的。”小星星接过花，别在头发上。
乐桃从人群里走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她的手攥得很紧，像怕掉了。走到小星星面前，蹲下来。她把拳头伸到小星星面前，慢慢张开。手心里躺着一枚顶针。金色的，很小，边角磨得发亮。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，像藤蔓，又像字母。小星星看着那枚顶针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织梦师的信物。”乐桃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梦。“我十岁的时候，米公公把它交给我。现在，它是你的了。”她把顶针戴在小星星手上。不大不小，刚好。
小星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那枚金色的顶针在阳光下亮亮的。“我……我可以吗？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乐桃看着她。“你比我当年强。”
小星星抬起头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我第一次当村长，处理了两起纠纷，哭了三回。你处理了五起，没哭。我第一次讲故事，手抖得书都拿不住。你第一次讲故事，大家都哭了。我第一次写故事，写了一个星期，只写了三页。你写了一个星期，写了五页。都写完了。”
小星星笑了，眼泪还在流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笑了。
米公公从乐桃的书包里爬出来，跳到小星星肩上。他的毛是红棕色的，穿着格子马甲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他蹲在小星星肩上，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脸。“小丫头，以后我就是你的搭档了。”他的声音沙沙的，像风吹过枯叶。小星星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他的耳朵。软的，暖的。“你会说话？”“会。你爷爷教的。”“我爷爷？”“你乐桃老师的爷爷。他教我的时候，比你还小。”
小星星把米公公从肩上抱下来，抱在怀里。米公公的尾巴卷起来，搭在她的胳膊上。“你多重？”“不重。比你轻。”小星星笑了。她抱着米公公，走到广场中央，站在蛋糕前面。“我讲一个故事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从前，有一块石头。它不会动，不会说话，不会唱歌。它躺在河边，听水流的声音，听风吹过芦苇的声音，听鸟在树上叫的声音。它听了一百年。有一天，它想，我也想唱歌。它就唱了。唱的是水流的声音，是风吹芦苇的声音，是鸟叫的声音。它唱了一整夜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风从广场上吹过去，把蛋糕上的蜡烛吹得晃了一下。
“第二天早上，河里的鱼来了，芦苇里的鸟来了，树上的松鼠来了。它们问，石头，你怎么会唱歌？石头说，我听了一百年，就会了。鱼说，你唱得真好听。石头笑了。后来它每天唱，唱给鱼听，唱给鸟听，唱给松鼠听。唱了很多年。”
她看着人群后面。外婆坐在轮椅上，小星星的妈妈推着她。外婆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眼睛是亮的。她看着小星星，嘴角翘着。
“有一天，一个小孩来河边玩，听见了石头的歌声。他坐下来，听了很久。天黑了，他回家了。第二天他又来了。第三天也来了。他听了一年。后来他长大了，离开河边，去很远的地方。但他一直记得石头的歌声。他讲给别人听，别人又讲给别人听。讲着讲着，所有人都知道了，河边有一块会唱歌的石头。”
小星星讲完了。外婆笑了。她的笑很轻，像风吹过书页。她坐在轮椅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轻轻敲着，像在打拍子。小星星从蛋糕前面跑过去，跑到外婆面前，蹲下来。“外婆，你听见了吗？”外婆伸出手，摸了一下她的脸。“听见了。石头唱歌，好听。”小星星把脸埋在外婆手心里。手是凉的，但她的脸是热的。
乐桃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这一幕。她想起爷爷。想起他坐在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给她讲故事。讲那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，蹲在墙角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她听了一百遍，一千遍。后来她会讲了。讲给匹诺曹听，讲给大灰狼听，讲给记忆夫人听。现在小星星也会讲了。讲给外婆听。外婆听了，笑了。笑了，就不疼了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枚银色的顶针。爷爷留给她的那枚。她一直戴着，从十岁戴到现在。现在她把金色的给了小星星。银色的还在。她握紧它，金属硌着手心，有一点疼。她没松开。
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。他的鼻子又开了一朵花，第十二朵。他把花摘下来，举过头顶。“小星星！第四代织梦师！”童话人物们跟着喊。“第四代！第四代！”声音在童话村上空回荡，撞在梧桐树上，撞在面包店的圆窗户上，撞在茶会亭子的彩灯上。大灰狼仰起头，一声长嚎，又亮又响。三只大狼跟着叫。叫完了，大灰狼趴下来，三只大狼趴在它身上，挤成一团。
小星星站在广场中央，手里抱着米公公，手指上戴着金色的顶针。她看着那些笑的脸，那些亮着的灯，那些飘着的花。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会守护你们的。”她说。
匹诺曹的鼻子又开了一朵花，第十三朵。他把花摘下来，放在蛋糕上。奶油上开了一朵小花，白的，小的，在烛光里亮着。
乐桃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这一切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坐在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把金色的顶针戴在她手上。她说，我可以吗？他说，你比我当年强。她笑了。现在她对小星星说，你比我当年强。小星星也笑了。笑着笑着，顶针就传下去了。传着传着，就不会断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小星星站在星星中间，手里抱着米公公，手指上戴着金色的顶针。她仰着头，看着那些灯，那些花，那些笑的人。她笑了。十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