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四十岁生日那天，匹诺曹的鼻子开了四十朵花。红的，黄的，白的，紫的，蓝的，粉的，橙的，绿的，青的，棕的，灰的，金的，银的，紫红的，排了长长一列，从鼻尖一直长到额头，像一顶花帽子。他站在广场中央，仰着头，怕花掉了。“四十朵！每岁一朵！”他喊，声音又尖又亮，在童话村上空回荡。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仰起头，一声长嚎。三只大狼跟着叫。叫完了，大灰狼趴下来，三只大狼趴在它身上，挤成一团。
乐桃坐在老槐树下面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笑的脸。她看见小星星从人群里走出来。小星星二十岁了，比乐桃矮半个头，扎着马尾，别着一个银色的发卡，手指上戴着那枚金色的顶针，在阳光下亮亮的。她在省城上大学，学教育，周末回来管童话村。她走到乐桃面前，蹲下来。“生日快乐。”她把一个纸袋递过来，里面装着一本书，厚厚的，打印纸的边角有点利。封面印着几个字：“童话村管理手册——小星星编。”
乐桃翻开第一页。“第一条，村长每天巡视童话村，检查面包店、蘑菇园、茶会亭子、记忆茶馆的运营情况。第二条，处理纠纷时，先听双方说完，不打断，不批评。第三条，分蛋糕要一人一半，樱桃也要一人一半。”她笑了。“你写的？”小星星点头。“去年写的。写了整整一年。采访了匹诺曹、大灰狼、小红帽、小矮人、疯帽子、记忆夫人、阿灰。问他们喜欢什么，不喜欢什么，希望村长怎么做。都记下来了。”她翻开最后一页，密密麻麻的，全是字。
乐桃把书合上，放在膝盖上。她看着小星星。二十岁，比她当年接手童话村的时候大十岁。眼睛很亮，嘴角翘着，和当年站在讲台旁边讲故事的那个小女孩一样。
“我想退休了。”乐桃说。
小星星愣住了。她的笑容还在，但僵住了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“你不管了？”声音很轻，像在问自己。
“你管得比我好。”乐桃把手放在那本手册上。“你写这个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。你比我细心，比我有耐心，比我会听人说话。你当村长，比我当得好。”
小星星的眼泪掉下来了，砸在手册上，把“樱桃也要一人一半”洇湿了一角。“我还没准备好。”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，又掉了一滴。
林笑笑从人群里走出来，站在小星星旁边。“我帮你。童话村是我们的。”她的头发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深了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伸出手，握住小星星的手。“你十岁就当过村长，处理了五起纠纷。我当年只处理了两起。你比我强。现在你二十岁了，更强了。”
阿灰从冰淇淋店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只木雕。是一只小狐狸，红棕色的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他把木雕放在乐桃手里。“你爷爷当年也是四十岁退休的。他去写书了。”他看了一眼小星星。“你跟你爷爷一样。到了年纪，就想写书。把故事记下来，怕忘了。”
乐桃把木雕握在手心里。木头是温的，像刚被握了很久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坐在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写那些故事。写那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，蹲在墙角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她问他，爷爷，你怎么不讲了？他说，讲了一辈子，该写下来了。写了，就不会忘了。现在她也想写。把那些故事写下来，把那些人写下来，把那些笑过的脸、流过的泪、开过的花都写下来。写了，就不会忘了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小星星面前，把那枚银色的顶针从手指上摘下来。银色的，很小，边角磨得发亮。她把顶针放在小星星手心里。“这是爷爷留给我的。我戴了三十年。现在给你。不是让你当村长，是让你记得——你是织梦师。第四代。以后还有第五代，第六代，第七代。传下去，不要断。”
小星星握住那枚顶针，手指攥得紧紧的。金色的在右手，银色的在左手。她看着自己的手，看了很久。“我不会断的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晚上，乐桃坐在书桌前，翻开日记本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纸上，白花花的。她写了一行字：“四十岁，退休。去写第二本书。童话村，交给年轻人。”写完了，把日记本合上，放在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有爷爷的日记本，纸黄了，边角卷起来。她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：“三十八岁，退休。去写书。童话村，交给年轻人。”她看了很久，把两本日记并排放在桌上。一本黄的，一本白的，都写着同样的话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小星星站在广场中央，手里拿着那本手册，正在跟吹牛男爵说话。男爵在讲故事，这次他说了，这是编的。小星星听了，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样子，和乐桃小时候一样。
乐桃站在窗前，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坐在藤椅上，写那些故事。写完了，合上日记本，放在抽屉里。现在她也写完了，也合上了，也放在抽屉里。明天开始写第二本。写小星星的故事，写她会飞的鱼，写她不会开的花，写她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写她长大了，也当老师，也讲故事，也把顶针传下去。传着传着，就不会断了。
她转过身，走到桌前，坐下来。笔还在，纸还在。她写了一行字：“从前，有一个小女孩，她叫小星星。”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，像春天的小雨。她写得很快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和爷爷当年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