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典礼那天，小星星坐在体育馆第三排，学士帽的穗子垂在右边。她妈妈坐在家长席，外婆坐在轮椅上，头发全白了，但眼睛很亮。校长念到她的名字，她站起来，走上台，接过毕业证书。小学教育专业，四年，修满了一百四十二个学分。她把证书抱在怀里，走回座位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乐桃的消息：“回来了？童话村给你办庆祝会。”她回了两个字：“来了。”
出校门的时候，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拦住她。名片上印着“育才小学副校长”。“小星星同学，我们看过你的简历。童话村的管理经验，很加分。我们想聘你当语文老师，编制内，待遇从优。”小星星把名片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“谢谢。我不去了。”
副校长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想当老师？”“想。但我有地方去了。”她走了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毕业证书抱在怀里，纸是硬的，边角有点利。
童话村的广场上又摆起了桌子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上面顶着一朵花。只有一朵，但很大，比他的脑袋还大。“恭喜毕业！”他喊。小星星笑了。“你上次说，攒了十四朵。这次怎么只有一朵？”“上次是上次。这次是这次。一朵就够了。大的。”
小星星把花接过来，抱在怀里。花是软的，香的，比她脑袋大两圈。她走到乐桃面前，把毕业证书递过去。“你看。”乐桃接过来，翻开。小学教育专业，四年，一百四十二个学分。她看了很久。“你毕业了。”“嗯。”“想好去哪儿了？”
小星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。铜的，旧了，边角磨得发亮。童话村大门的钥匙。“我要全职管童话村。”乐桃看着她。“你想好了？”“想好了。童话村就是我的事业。”
小星星的妈妈从人群里走出来，站在她面前。“你能养活自己吗？童话村是非营利组织，不发工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吓着什么。小星星握住她的手。“我可以写书，讲课。童话村的书，卖了那么多国家。版税够我吃饭。”妈妈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小时候说，要当老师，给孩子讲故事。现在不当了？”“当。在童话村当。给来这儿的孩子讲故事。他们听了，回去讲给别人听。别人听了，也会来。来的人多了，故事就传开了。传开了，就不怕没人听了。”妈妈没说话。她把小星星的学士帽穗子从右边拨到左边，笑了。“那你就好好讲。”
外婆坐在轮椅上，朝小星星招手。小星星走过去，蹲下来。外婆伸出手，摸了一下她的脸。“你小时候，每天晚上给我讲故事。讲会飞的鱼，讲不会开的花，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我听着，就不疼了。”她的手指在小星星脸上轻轻划了一下。“现在你毕业了。可以讲给更多的人听了。”小星星把脸埋在外婆手心里。手是凉的，但她的脸是热的。“外婆，我会好好讲的。”外婆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小星星面前。“你留下来，我给你当助教。你讲故事的时候，我在旁边站着。鼻子翘着，花开着。小孩听了故事，再看我的鼻子，就信了。”小星星看着他，他站在阳光里，鼻子翘着，帽子戴得正正的。“好。你当助教。”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朵小花，小的，白的，在大花旁边，像一颗小星星。
乐桃站在老槐树下面，看着这一切。她把那枚银色的顶针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“从今天起，你是全职村长。我彻底退休了。”她转过身，走了。走到村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小星星站在广场中央，抱着那朵比脑袋还大的花，毕业证书夹在胳膊底下。她笑了。乐桃也笑了。她转过身，走进巷子里。
傍晚，小星星站在阁楼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樟木箱上，照在地球仪上，照在那摞发黄的童话书上。这是乐桃老师的阁楼，以前是乐桃爷爷的阁楼。现在是小星星的办公室。她把桌子擦干净，铺上一块桌布，蓝底白花，是王奶奶缝的。她把毕业证书放在桌角，把童话村的钥匙挂在墙上。钥匙旁边是乐桃老师年轻时的照片，站在童话村村口，抱着花，比脑袋还大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外婆的照片也挂上去。外婆年轻时的照片，黑白的，头发是黑的，眼睛很亮。
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盆花，放在窗台上。茉莉花，白的，小的，和乐桃爷爷当年种的一样。她浇了水，水滴在叶子上，亮晶晶的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大灰狼趴在窝门口摇尾巴，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倒茶。她看了很久。
她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新建一个文档。标题：“童话村的故事——小星星记。”她写了一行字：“今天，我毕业了。不去城里当老师，回童话村当村长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又写：“匹诺曹送了我一朵花，比他的脑袋还大。他说，一朵就够了。”她写得很快，嗒嗒嗒的，像春天的小雨。写外婆说，你小时候给我讲故事，我听着就不疼了。写妈妈说，那你就好好讲。写乐桃老师说，我彻底退休了。写匹诺曹说，我给你当助教。写大灰狼趴在脚边，尾巴画着圈。写记忆夫人端来一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她写了很多，写到月亮升起来了，写到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了，写到窗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风里轻轻摇。她保存文档，合上电脑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阁楼下面就是童话村。匹诺曹回屋了，台阶上只剩饼干屑。大灰狼回窝了，尾巴不摇了。记忆茶馆关门了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：“明日再来。”她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转过身，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，把墙上的照片扶正，把窗台上的花浇了水。她关了灯，走下楼梯。阁楼暗了，但窗外的灯还亮着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她走到巷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阁楼的窗户开着，茉莉花的香味飘出来，淡淡的，甜的。她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