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窗户正对着童话村。小星星坐在桌前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键盘上,照在她的手指上。金色的顶针在阳光下亮着。她打开电脑,光标一闪一闪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敲下几个字:“新一代织梦师。”
匹诺曹趴在桌角,下巴搁在桌面上,鼻子翘着,看着她打字。她写:我七岁那年,第一次来童话村。那天乐桃老师牵着我的手,走过星月街。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,张爷爷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,王奶奶家的茉莉花开了,白的,小的,香味飘了一街。我站在村口,看见一个木偶从台阶上跳下来,鼻子翘着,帽子戴得正正的。
“你把我写帅一点。”匹诺曹说。小星星没抬头。“你本来就很帅。”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朵小花。他把花摘下来,放在桌角。“那写我鼻子开花那段。”
她继续写:他跑到我面前,问,你叫什么名字?我说,小星星。他的鼻子一伸一缩的,说,小星星,好听。他的鼻子开了一朵花,白的,小的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放在手心里。花是暖的,像刚被太阳晒过。我把花别在头发上。那是匹诺曹送我的第一朵花。后来他又送了很多朵,大的,小的,红的,黄的,白的,紫的。我都留着,夹在课本里,纸黄了,花还香着。
匹诺曹的鼻子又开了一朵。他把花放在桌角,和第一朵并排。“继续写。写大灰狼。”
她写:大灰狼趴在窝门口,尾巴在地上画圈。我蹲下来,摸它的头。毛是软的,暖的,手指陷进去,像摸一块晒过太阳的毯子。它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,尾巴画了一个大大的圈。那是它第一次对我画圈。后来它画了很多圈,大的,小的,圆的,歪的。每一个圈都在说,我记得你。
乐桃来的时候,小星星正在写第三章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靠着门框,听了一会儿。“写什么呢?”“写你教我讲故事。”小星星头也没抬。
她写:乐桃老师坐在老槐树下面,我坐在她旁边。她说,讲故事要先讲心里的故事。什么是心里的故事?就是你最想说的话,最想让人听见的话,最怕忘了的话。我想了很久。后来我讲了外婆的故事。外婆生病了,躺在床上,不能动。我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,讲会飞的鱼,讲不会开的花,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她听着,就不疼了。乐桃老师听完,说,这就是你心里的故事。
乐桃走进来,站在她后面,看屏幕上那些字。“写得比我好。”小星星摇头。“你写的是童话村怎么建起来的。我写的是我怎么长大的。不一样。”乐桃笑了。“那你好好写。”
米公公趴在桌角,尾巴卷起来,搭在小星星的手腕上。他很少说话了,声音也沙了,像风吹过枯叶。“你爷爷当年也这样写。坐在这个位置,用这支笔,写那些故事。写完了,念给我听。我听着,就睡着了。他骂我,说,我写得有那么无聊吗?我说,不是无聊,是安心。听着你的故事,就安心了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现在听你写,也安心。”
小星星把米公公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毛是红棕色的,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,和当年一模一样。“米公公,你听过我外婆的故事吗?”“听过。你七岁那年讲的。讲会飞的鱼,飞过山,飞过海,飞到了月亮上。月亮上有一只兔子,在捣药,药是星星做的,亮亮的。鱼吃了一颗星星,就变成了一条银河。”他闭上眼睛。“你外婆听了,笑了。笑了,就不疼了。”
小星星的眼泪掉下来了,砸在键盘上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继续写。
她写了一整年。写七岁第一次来童话村,摸匹诺曹的鼻子,他开了一朵花。写十岁成为织梦师,乐桃老师把金色的顶针戴在她手上。写二十岁接过钥匙,站在台上,说,这里是我的家。写匹诺曹送她的每一朵花,大灰狼画的每一个圈,记忆夫人倒的每一杯茶。写乐桃老师教她讲故事,写外婆听她讲故事,写妈妈等她回家吃饭。写风吹过梧桐树,沙沙响。写茉莉花开了,白的,小的。写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她写完了。最后一行是:“我叫小星星。我是第四代织梦师。以后还有第五代,第六代,第七代。他们会写自己的故事。但我的故事,在这儿了。”她把文档保存,合上电脑。
她把书稿打印出来,厚厚一摞,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。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:“献给乐桃老师,和所有守护童话的人。”墨没干,她用嘴吹了吹,把书稿放在桌上。
她走到乐桃家。乐桃坐在书桌前,也在写。她抬起头,看见小星星手里的书稿。“写完了?”“写完了。”小星星把书稿放在桌上,和乐桃的书并排。旁边是爷爷的书,纸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三代人的书,并排摆着。
乐桃翻开第一页,念道:“我叫小星星。我七岁那年,第一次来童话村。”她念了很久,念到匹诺曹送花,念到大灰狼画圈,念到记忆夫人倒茶,念到外婆笑了。念完了,她把书稿合上。“写得比我好。”小星星摇头。“你写的是童话村怎么建起来的。我写的是我怎么长大的。爷爷写的是故事怎么传下去的。”她看着那三本书。“三本加起来,才是完整的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把书稿放回桌上,拍了拍。“出版吧。让更多的人读到。让他们知道,童话村还在,故事还在,织梦师还在。一代一代的,不会断。”
小星星把书稿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纸是硬的,边角有点利,硌着手臂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,大灰狼趴在窝门口摇尾巴,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倒茶。她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转过身,走出门。阁楼的灯还亮着,桌上的三本书并排摆着。一本黄的,一本白的,一本新的。三代人,三个故事。都在那儿,等人来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