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，小星星站在阁楼里，手里捧着那本童话书。书皮是蓝的，旧了，边角磨毛了，但封面上那行烫金的字还在：“童话源界”。小光站在她旁边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些堆满旧物的架子。落满灰尘的樟木箱、褪了色的地球仪、生锈的音乐盒、一摞一摞发黄的童话书。他伸出手，摸了一下那个地球仪，手指上沾了一层灰。
“这是乐桃老师的阁楼？”他问。
“以前是乐桃老师的爷爷的。”小星星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“我小时候，乐桃老师也带我来过这儿。”
小光的眼睛亮了。“你也来过？”
“来过。和你一样大。”
小星星翻开童话书，书页哗啦啦地响，翻到最后一页。后面还有一页，白的，很白，像刚下过的雪。她把手指放在那页纸上，念了一个字。小光没听清她念的是什么，但纸面上起了一圈涟漪，像石子落进水里。光从纸缝里渗出来，不是金色的，是银色的，淡淡的，像月光。小星星抓住小光的手，小光抓住书包的带子。米公公趴在书包上，尾巴卷起来，搭在小光的手腕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光芒吞没阁楼的时候，小光闻到一股味道。不是樟木箱的味道，不是旧书的味道，是一种新鲜的、潮湿的、像雨后森林的味道。他睁开眼，脚下是软的，像踩在云上。他低头看，不是云，是雾。白色的，薄薄的，在脚底下飘。四周也是雾，但雾里有东西在飘。一片一片的，像雪花，像花瓣，像撕碎的信纸。他伸手接住一片，不是雪花，不是花瓣，是一张纸。纸上写着一行字，墨水还没干：“从前，有一支粉笔，它写了很多字，最后用完了。”他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纸从手里飘起来，又飘走了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他的声音在雾里飘着，轻轻的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“童话源界。”小星星站在他旁边，“故事诞生的地方。”
雾里有一个影子。矮矮的，驼着背，头发是白的，拖到地上。她坐在一把椅子上，椅子是云做的，她也是云做的。她的脸是模糊的，但眼睛是亮的，像两颗星星。
“这孩子，有灵气。”她的声音像风吹过书页，沙沙的。
小光不怕。他走到老人面前，仰着头看她。“您是故事的母亲？”
老人笑了。“你奶奶的故事，也是从这里诞生的。”
小光把手放在心口。“我奶奶的故事，也在这儿？”
“在这儿。每一个故事都是。你奶奶年轻的时候，站在讲台上，用粉笔写字。那些字，从这里飘出去，飘到黑板上，飘到孩子们的作业本里，飘到他们心里。他们记住了，就会讲给别人听。讲着讲着，就传开了。”
小光仰着头，看着那些飘着的碎片。有的在转，有的停在半空，有的慢慢落下来。他伸出手，又接住一片。纸上写着：“从前，有一朵花，它不开。”他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“这个故事没有名字。”他说。
小星星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“那你给它起一个。”
小光看着那片碎片，想了很久。雾在他周围飘，碎片在他头顶转。他开口了。“叫《奶奶的粉笔》。奶奶的粉笔，写了很多字。写‘春’，写‘夏’，写‘秋’，写‘冬’。写‘人’，写‘口’，写‘手’，写‘心’。写着写着，粉笔短了，短到握不住了。她把它放在讲台上，看着它。它写完了，但那些字还在。在黑板上，在作业本里，在学生的心里。她笑了。粉笔也笑了。”他讲完了。手里的碎片亮了。不是纸在亮，是字在亮。那行“从前，有一朵花，它不开”变成了金色，他加的那些字也变成了金色。碎片从他手心里飘起来，在雾里转了一圈，然后飞走了。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，停在那里，亮着，像一颗小星星。
小光仰着头，看着那颗星星。“我的故事，变成真的了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在问自己。
小星星蹲在他旁边，也仰着头。“变成真的了。会有人读到它，会有人相信它。会有人讲给小孩听，小孩长大了，又讲给小孩听。讲着讲着，粉笔就一直写下去。”
小光把手放在心口。“我奶奶的粉笔，写了很多字。现在我也写了一个。写粉笔笑了。”他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但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那颗星星在天上亮着，银色的，像他奶奶头发上的光。
米公公从书包里探出头，趴在小星星肩上。他的毛白了，动作慢了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“你小时候，也给故事起过名字。叫《会唱歌的石头》。石头听了水声，就会唱了。现在他给故事起名字，叫《奶奶的粉笔》。粉笔写了字，就笑了。”他用爪子拍了拍小星星的脸。“传承了。”
光芒从童话书里涌出来，银色的，淡淡的，像月光。小星星抓住小光的手，小光抓住书包的带子。雾散了，碎片不见了，那颗星星还在，亮着。
回到阁楼的时候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樟木箱上，照在地球仪上，照在那摞发黄的童话书上。小光站在箱子前面，把手放在箱盖上，摸了一下那只刻着的狐狸。红棕色的，穿着马甲，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“米公公，我以后会写很多很多故事。写奶奶的粉笔，写匹诺曹的鼻子，写会唱歌的石头。写完了，放进童话书里，变成真的。真的了，就不会灭了。”书包动了一下。小光笑了。
乐桃站在门口，靠着门框，看着他们。“好玩吗？”她问。小光跑过去，仰着头。“好玩！我给一个故事起了名字，叫《奶奶的粉笔》。它亮了，飞到天上去了。像一颗星星。”
乐桃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“那你以后还写吗？”
“写。我要写很多很多故事。写奶奶的粉笔，写匹诺曹的鼻子，写会唱歌的石头。写完了，放进童话书里，变成真的。真的了，就不会灭了。”
乐桃看着他，他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刚洗过的星星。她想起小星星小时候，也是这样站在这里，说我要写很多很多故事。现在小星星教小光写。以后小光也会教别人写。写着写着，就不会断了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“那就写。”她走了。皮鞋踩在楼梯上，嗒嗒嗒的，很慢。
小光站在窗前，看着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大灰狼趴在窝门口摇尾巴，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倒茶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对小星星说：“老师，我回家要写故事。写奶奶的粉笔。写她写‘春’字的时候，粉笔是白的，但她写出来的字是红的。因为春天是红的。”他跑了。脚步声嗒嗒嗒的，很急。
小星星站在窗前，看着他跑远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是这样跑出阁楼，跑回家，写会唱歌的石头。写石头听了一百年水声，就会唱了。现在小光也跑回家，写奶奶的粉笔。写粉笔写了字，就笑了。她转过身，把童话书合上，放在桌上。书页里夹着一片碎片，亮着，银色的，像一颗小星星。她把书放好，关了灯。窗外，那颗星星还在天上亮着。她看了很久，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