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的周五下午，小光站在阁楼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叠稿纸。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，边角毛毛的，有的地方被橡皮擦破了，露出底下的桌板纹路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手指在纸边上捏来捏去，捏出一道一道的白印。
“写完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小，像怕被谁听见。
小星星从桌前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蹲下来。“给我看看。”
小光把稿纸递过来，手在抖。小星星接过来，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，有几个笔画飞出去了：“奶奶的粉笔。”她翻开第二页。
“奶奶有一支粉笔。白色的，很短，短到握不住了。她用它写了很多字。写‘春’，春天来了，花就开了。写‘夏’，夏天热了，蝉就叫了。写‘秋’，秋天到了，叶子就黄了。写‘冬’，冬天冷了，雪就下了。她写‘人’，一撇一捺，互相靠着。她写‘口’，四方方的，像窗户。她写‘手’，五个指头，能握笔，能摸头，能擦眼泪。她写‘心’，三个点，像三颗星星。写着写着，粉笔短了，短到握不住了。她把它放在讲台上，看着它。它写完了，但那些字还在。在黑板上，在作业本里，在学生的心里。她笑了。粉笔也笑了。”
小星星读完了。她把稿纸放在桌上，看着小光。小光站在她面前，手指绞着衣角。“好不好？”他的声音还在抖。
“好。”小星星说，“很好。你奶奶会喜欢的。”
小光的眼睛亮了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她写‘春’的时候，春天来了。写‘心’的时候，三颗星星亮了。粉笔短了，但字还在。你写下来了，它们就不会没了。”
小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“我想让它变成真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可以吗？”
小星星从抽屉里拿出童话书，翻开到新的一页。纸是白的，很白，像刚下过的雪。她把小光的稿纸放在书页上，手指按着边角。“看着。”
书页亮了。不是灯的那种亮，是纸自己在发光。金色的，暖暖的，像冬天的炉火。稿纸上的字也开始亮，一笔一画，像有人用金笔重新描了一遍。字从纸上飘起来，一个一个的，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。它们在书页上方转了一圈，然后落下去，嵌进纸里。一行一行，排成整齐的队列。
小星星把稿纸拿开。书页上多了一幅画。一支粉笔，白色的，很短，放在讲台上。旁边写着几个字：春、夏、秋、冬、人、口、手、心。字是金色的，在阳光下亮着。粉笔的旁边，有一个小小的笑脸，是粉笔在笑。
小光哭了。眼泪掉在书页上，把“心”字洇湿了一角。他赶紧用袖子擦，擦完了，又掉了一滴。“我的故事……变成真的了……”
小星星把他拉过来，抱住他。他的脸埋在她肩膀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哭了一会儿，不哭了。他坐直了，擦了擦眼睛，看着书页上那支粉笔。“它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童话源界。和那些没写完的故事在一起。但它写完了，所以它不会飘了。它会待在那里，等人来读。”
小光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书页上的粉笔。纸是平的，但他的手指感觉到粉笔是凸的，暖暖的，像刚被握过。“我以后能去看它吗？”
“能。等你长大了，自己去童话源界，就能看见它。它会笑着，等你来读它写的那些字。”
小光笑了。他把那叠稿纸从桌上拿起来，叠好，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鼓鼓囊囊的，走路的时候会响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。“老师，我回家要讲给奶奶听。讲她写‘春’字的时候，春天来了。她听了，会高兴的。”
“好。”小星星说。
他跑了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口袋里的稿纸沙沙响。跑到楼梯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喊：“老师！我今天写了好多！明天还要写！写匹诺曹的鼻子！写大灰狼的尾巴！写记忆夫人的茶！都写完了，放进童话书里，变成真的！”然后跑了。脚步声嗒嗒嗒的，很急，像一只快乐的小马。
乐桃站在门口，靠着门框，看着这一幕。她想起很多年前，小星星也是这样站在这里，手里攥着稿纸，说“我的故事变成真的了”。现在是小光。她看着小星星的背影，小星星站在桌前，把童话书合上，放在书架最上面。书架上已经有了三本书。爷爷的《夏远山传》，纸黄了，边角卷起来。她的《星月街的童话守护者》，蓝封面，烫金的字。小星星的《新一代织梦师》，白封面，画着一颗星星。现在多了一页，夹在童话书里，是小光的故事。
米公公趴在桌角，尾巴卷起来，搭在小星星的手腕上。他的毛白了，眼睛也花了，但看见那些亮着的字，还是笑了。“传承，就是这样。”他说。声音沙沙的，像风吹过枯叶。小星星把他抱起来，放在膝盖上。“爷爷，你看见了吗？”她问。米公公的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“看见了。你爷爷也看见了。”
晚上，小光坐在书桌前，把那个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电脑里。他打印出来，装在信封里，写上奶奶的地址。信封是白的，字是黑的，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画。写完了，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，明天去邮局寄。
电话响了。是奶奶。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，哑哑的，像刚哭过。“小光，你写的故事，你妈妈念给我听了。那支粉笔，写‘春’的时候，春天来了。写‘心’的时候，三颗星星亮了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你写的是奶奶的粉笔吗？”
小光握着电话，手在抖。“是。我写的。奶奶，你高兴吗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然后奶奶笑了。“高兴。粉笔短了，但字还在。你写下来了，它们就不会没了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小光，你以后要当作家吗？”
“不。我要当老师。像奶奶一样。用粉笔写字，写‘春’，写‘夏’，写‘秋’，写‘冬’。写‘人’，写‘口’，写‘手’，写‘心’。写着写着，学生就记住了。记住了，就不会忘了。”
奶奶又笑了。这次笑得很长，像在听他讲一个很好听的故事。“那你就当老师。当最好的老师。”她挂了。
小光把电话放下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他关了灯，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信封上，白的，亮的。他闭上眼睛，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握着一支粉笔，白色的，很短。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“春”字，春天来了，花开了。他写了一个“心”字，三颗星星亮了。教室里的孩子们仰着头看，眼睛亮亮的。他笑了。粉笔也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