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坐在阁楼里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桌上，照在她的手指上。她看着对面墙上那张照片——爷爷穿着格子衬衫，站在老槐树下面，笑呵呵的。她看了很久，拿起笔，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一行字：“夏远山传。”
她去找姑婆。姑婆已经九十岁了，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，盖着一条旧毯子。她闭着眼睛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轻轻敲着，像在打拍子。乐桃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手是凉的，瘦了，骨节突出。“姑婆，我想写爷爷的故事。你跟我讲讲，他小时候什么样？”
姑婆睁开眼睛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，有几朵云，很慢，像棉花糖。“你爷爷八岁就会讲故事。邻居小孩都围着他听。他讲孙悟空，讲哪吒，讲一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。”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风吹过书页。“他站在巷口，小孩们坐在地上，仰着头听。他讲着讲着，手就比划起来了。孙悟空翻跟头，他的手就翻；哪吒踩风火轮，他的脚就蹬。讲完了，小孩们不走，说再讲一个。他又讲一个。讲到天黑，大人来喊回家吃饭，小孩们才散了。他站在巷口，嗓子哑了，还在笑。”
乐桃在笔记本上写：八岁，巷口，讲故事。嗓子哑了，还在笑。
她去找米公公。米公公趴在窗台上，晒着太阳，毛白了，眼睛也花了，但听见她的脚步声，耳朵竖起来了。“米公公，爷爷第一次进童话源界，什么样？”
米公公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“吓得腿软。站在源界入口，不敢进去。我说，走啊。他说，等一下。等了一会儿，又说，再等一下。等了很久，我说，你到底进不进？他深吸一口气，跨进去了。进去以后，看见那些飘着的碎片，嘴巴张着，合不拢。他伸出手，接住一片。纸上写着一行字：‘从前，有一只蚂蚁，想去月亮上看看。’他看了很久，说，这个故事没写完。我说，那你写。他想了想，写了。蚂蚁爬了很高很高的树，等了很久很久，月亮升起来了。它看见了，月亮是圆的，亮的，像一颗大珍珠。它高兴了，从树上爬下来，回家告诉妈妈。写完了，碎片亮了。他哭了。他说，我的故事变成真的了。”
乐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着。在笔记本上写：第一次进童话源界，吓得腿软。写了一个故事，蚂蚁看月亮。哭了。
她去找阿灰。阿灰坐在冰淇淋店门口，老了，走不动了，手里还拿着一只木雕。是一只小狐狸，红棕色的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他把木雕放在乐桃手里。“你和爷爷当年是怎么认识的？”
“我们是师兄弟。同一个老师教的。他学中文，我学教育。他比我大两岁，比我高半个头，比我胖一圈。他跑得没我快，但跳得比我远。他考试总比我高几分，我气得牙痒痒。有一次他考了第一名，我考了第三名。我不服气，找他比试。比讲故事。他讲了一个，我讲了一个。他讲得好，我讲得也好。老师听了，说，都好。他笑了，我也笑了。后来他当了老师，我当了织梦师。他退休了，还在讲故事。我退休了，还在做木雕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皱纹，指甲剪得很短。“他比我强。”
乐桃把木雕握在手心里。木头是温的，像刚被握了很久。她在笔记本上写：师兄弟。比讲故事，他赢了。他比我强。
她去找记忆夫人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，老了，手在抖，但杯子还是正的，茶还是满的。她把一杯茶推到乐桃面前。“你见过年轻时的爷爷吗？”
记忆夫人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见过。他来童话源界，给我讲过一个故事。那时候我还叫遗忘夫人，坐在遗忘森林里，一个人。没有人看见我，没有人记得我。他来了，站在我面前，说，你好。我说，你看得见我？他说，看得见。你穿灰裙子，头发是灰的，眼睛也是灰的。他坐下来，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讲一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，蹲在墙角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我等了一百年，没有人来。他来了。”她把茶杯放下，看着乐桃。“所以我记得他。”
乐桃在笔记本上写：爷爷给遗忘夫人讲过故事。她记得他。
她写了一整年。写爷爷八岁在巷口讲故事，嗓子哑了，还在笑。写他第一次进童话源界，吓得腿软，写了一个蚂蚁看月亮的故事，哭了。写他和阿灰比讲故事，赢了，说，他比我强。写他给遗忘夫人讲故事，她记住了，记了一辈子。她写了很多，写到笔记本用完了三本，写到笔芯换了五支，写到窗外的梧桐树绿了又黄，黄了又绿。
她写完了。她把三本笔记本摞在一起，厚厚一摞，纸是白的，字是黑的。她在第一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：“献给爷爷。你讲的故事，我替你讲下去了。”墨没干，她用嘴吹了吹，把笔记本放在桌上，和那本《星月街的童话守护者》并排。
她站在书架前，看着那些书。爷爷的《夏远山传》，她的《星月街的童话守护者》，小星星的《新一代织梦师》。三代人，三个故事。都在那儿，等人来读。
她转过身，走到窗前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大灰狼趴在窝门口摇尾巴，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倒茶。她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
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坐在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给她讲故事。讲那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，蹲在墙角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她问，爷爷，你等到了吗？他说，等到了。你出生那天，我就等到了。她现在懂了。她也是讲故事的人。把爷爷的故事写下来，印成书，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有人读了，会记得。记得爷爷八岁在巷口讲故事，记得他第一次进童话源界吓得腿软，记得他和阿灰比试赢了，记得他给遗忘夫人讲故事。记得他等了一辈子，等到了她。她也会等。等小光长大，等小光写自己的故事，等小光把故事传下去。传着传着，就不会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