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夏远山传》出版那天,是个晴天。出版社把样书寄来了,精装的,封面是爷爷年轻时的照片。黑白的,他站在一棵树下,穿着格子衬衫,笑得很开心。头发是黑的,脸是瘦的,眼镜是圆的。和家里那张照片一样的笑容。乐桃把书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。扉页上印着一行字:“献给爷爷。你讲的故事,我替你讲下去了。”她看了很久,把书合上,放在书架最上面,和她的书、小星星的书并排。
信像雪片一样飞来。出版社每天转来一大袋,乐桃拆到手软。第一封是一个中年男人写的,字迹端正,用的是蓝色圆珠笔。“乐桃老师,我是夏老师的学生。1978年,他在星月街小学教我们语文。那时候我上三年级,不爱看书,不爱写字,上课就发呆。夏老师从来不骂我。他讲故事。讲孙悟空,讲哪吒,讲一只狐狸,穿马甲,会说话。我听着,就不发呆了。后来我也爱看书了,也爱写字了。现在我是中学语文老师。我给学生讲故事的时候,总想起夏老师。他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粉笔,在黑板上写一个‘春’字,说,春天来了,花就开了。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乐桃把信放在桌上,手指在那个“春”字上停了一下。字是印上去的,但她好像看见了粉笔灰,白的,细细的,落在爷爷的袖子上。
第二封是一个年轻女人写的,字迹秀气,用的是彩色信纸。“乐桃老师,我是夏老师的学生。不是他教过的,是我妈妈是他的学生。我小时候,妈妈给我讲夏老师的故事。说他上课的时候,喜欢走到学生中间去。不是一直站在讲台上。他说,站在前面,只能看见第一排。走到后面去,才能看见所有的人。他走路很快,步子很小,鞋底磨得很薄。我听了,就想,我也要当老师。现在我当老师了。我给孩子讲故事的时候,总想起他。虽然没见过他,但好像认识了一辈子。”乐桃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信封上贴着一张小熊贴纸,是那个年轻老师的学生贴的。
第三封是一个老奶奶写的,字迹发抖,用的是蓝色钢笔水。“夏乐桃同志,你爷爷年轻时,给我写过一封信。那时候我们都在师范学校读书,他学中文,我学数学。他不认识我,我也不认识他。有一次学校搞活动,他抽到了我的名字,给我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‘同学,你好。我是中文系的夏远山。我听说你是学数学的。数学好,数学是科学的语言。但我更喜欢语文。语文是心的语言。祝你学业进步。’我把信留了几十年。纸黄了,墨淡了,但字还在。他写‘心的语言’,我记住了。后来我当了数学老师,上课的时候,也会讲讲故事。讲华罗庚,讲陈景润,讲那些数字背后的心。学生爱听。我也爱讲。谢谢你写这本书。让我又想起了他。”
乐桃把信纸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纸是黄的,折痕很深,像被翻开很多次。字是蓝的,淡了,但一笔一画都很端正。“心的语言。”她念了一遍,把信纸小心地放回信封里。她拆了一封又一封。一个男人写,夏老师教我写“人”字,一撇一捺,互相靠着。我现在还这样写。一个女人写,夏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,我后来当了记者。一个老人写,夏老师年轻的时候,在广场上讲故事,我坐在他旁边听。他讲一只狐狸,穿马甲,会说话。我听了一辈子,没等到狐狸,但等到了你的书。
乐桃把那些信一字一字地读完,读了一整个下午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,照在那些信纸上,白的,黄的,蓝的,彩色的。她读完了,把信一封一封地摞好,用皮筋扎住,放在爷爷的照片旁边。她趴在桌上,哭了。
姑婆拄着拐杖走进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些信。“你爷爷要是知道,一定很高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乐桃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“他当了一辈子老师。教了那么多学生。有的也当了老师,有的当了记者,有的当了作家。他们都记得他。”姑婆把拐杖靠在桌边,坐下来,拿起一封信,眯着眼睛看。字太小了,看不清,但她看着那些字迹,笑了。“你爷爷小时候,邻居小孩都围着他听故事。他站在巷口,讲孙悟空,讲哪吒。讲完了,嗓子哑了,还在笑。”她把信放下,看着窗外。“后来他当了老师,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粉笔。他写一个‘春’字,说,春天来了,花就开了。学生记住了。记了一辈子。现在那些学生也当老师了,也写‘春’字,也说,春天来了,花就开了。传着传着,春天就不会走了。”
乐桃把那些信收好,放在爷爷的照片旁边。照片是黑白的,爷爷穿着格子衬衫,笑呵呵的。她把那封老奶奶的信放在最上面,信纸上写着“心的语言”。她看了很久,把信纸按平,用爷爷的旧眼镜压住。眼镜是金的,边角磨得发亮,镜片上有细细的划痕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,大灰狼趴在窝门口摇尾巴,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倒茶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爷爷,你的学生,都在讲故事。”她对着窗外的天空说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想起那些信里的字句——夏老师讲故事,我听着就不发呆了。我给孩子讲故事的时候,总想起他。数学是科学的语言,语文是心的语言。一撇一捺,互相靠着。春天来了,花就开了。她笑了。爷爷的故事,还在。在那些信里,在那些学生的嘴里,在那些学生学生的课堂上。讲着讲着,就不会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