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七十岁生日那天，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上面顶着几朵花。红的，黄的，白的，紫的。数了数，七朵。他低着头，把花一朵一朵地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。“七朵。每岁一朵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不像年轻时那样又尖又亮了。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尾巴画了一个圈，很慢，画了很久。
乐桃坐在老槐树下面，米公公趴在她腿上。他以前总是跳来跳去的，从她肩上跳到桌上，从桌上跳到窗台上。现在不跳了。他趴着，毛白了，眼睛也花了，尾巴卷不起来，搭在她的手腕上，像一条旧围巾。
“我老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沙沙的，像风吹过枯叶。
乐桃低下头，看着他。“你多大年纪了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你爷爷十岁的时候，我就在了。他坐在阁楼里，打开樟木箱，看见我。他说，你是狐狸吗？我说，我是米公公。他吓得把箱子盖上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又打开。我说，你怕什么？他说，我没怕。手在抖。”米公公笑了，笑得很轻。“后来他每天跟我说话，说学校的事，说学生的事，说故事的事。说着说着，我就会讲故事了。”
乐桃把他抱起来，放在膝盖上。他比以前轻了，骨头也小了，像一只瘦了的老猫。他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“你小时候，也怕我。第一次见我，躲在被子后面，只露出眼睛。我说，我是米公公。你说，狐狸怎么会说话？我说，你爷爷教的。你说，我爷爷呢？我说，他走了。你哭了。我说，别哭。他还在。在故事里。你讲他的故事，他就在。”
乐桃的眼泪掉下来了，砸在他的毛上。他的毛白了，薄了，能看见底下的皮肤。他用爪子擦了擦她的脸。“别哭。我还在。”
小星星从茶馆里跑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她蹲下来，把茶递给乐桃。“米公公怎么了？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他老了。就像人一样。”乐桃接过茶，没喝，放在地上。
“他会好吗？”
“不会。老了就不会好了。”
小星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蹲在米公公面前，伸出手，摸他的耳朵。耳朵是凉的，薄了，能看见细细的血管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，看着小星星。“你是小星星。第四代。”他说。小星星点头。“我是小星星。”“你会讲故事。讲会飞的鱼，讲不会开的花，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你外婆听了，笑了。笑了，就不疼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“你讲得好。比乐桃好。”小星星哭了。“米公公，你不能忘了我。”
“不会忘。你是小星星。我记得。”
匹诺曹从台阶上跳下来，跑到米公公面前。他的鼻子翘着，上面还顶着那几朵花，跑的时候掉了一朵，他没有捡。他趴在米公公旁边，脸贴着脸。“米公公，你还记得我吗？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米公公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“你是匹诺曹。鼻子会开花。说真心话的时候开。说好故事的时候也开。”他伸出爪子，碰了一下匹诺曹的鼻子。凉的，滑的，硬硬的。匹诺曹的鼻子开了一朵小花，白的，很小。他把花摘下来，放在米公公的爪子里。“送你的。记得我的人，才有。”
米公公把花握在爪子里，放在胸口。“我记得你。你是匹诺曹。第一个来童话村的木偶。鼻子卡在门框上，开了一朵花。乐桃帮你拔出来，你哭了。她说，别哭。你的鼻子还会开的。后来开了很多。红的，黄的，白的，紫的。开了七十年。”他把花举起来，放在鼻子前面，闻了闻。“还香着。”
大灰狼从窝里爬起来，走到米公公面前，趴下来。它老了，走不动了，每一步都很慢。它把下巴搁在地上，尾巴画了一个圈，很慢，画了很久。米公公看着那个圈。“你是大灰狼。第一个来童话村的狼。穿红毛衣，孩子们跟在后面笑。你晚上叫，姑婆拿着扫帚出来，你缩成一团。后来不叫了。憋着。”大灰狼的尾巴又画了一个圈，画得更慢了。“我记得你。”米公公说。大灰狼把下巴搁在他的爪子上，不动了。
乐桃把米公公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他轻了，小了，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。她想起六十年前，爷爷走了，留下他。他站在窗台上，说，我是米公公。你爷爷的老朋友。也是你以后的搭档。那时候他活蹦乱跳的，从窗台上跳到床上，从床上跳到桌上。现在他趴在她怀里，不动了。她抱着他，像小时候抱着那只狐狸挂件。软的，暖的。
“你陪我六十年了。”她说。
米公公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“六十年。你从这么小，”他用爪子比了比，爪子抬不起来，只动了一下，“长到这么大。从听故事的人，变成讲故事的人，变成写故事的人。你爷爷要是看见，一定很高兴。”他闭上眼睛。“别担心。我会在梦里去找你爷爷。告诉他，你很好。故事还在。童话村还在。织梦师还在。一代一代的，不会断。”
乐桃把他放在枕头边，像小时候那样。他趴着，毛白了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慢，肚子一起一伏的。她躺下来，看着他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他身上，银色的，亮亮的。
“米公公，你睡吧。”她说。
他动了一下，尾巴卷起来，搭在她的手腕上。“你也睡。明天还要讲故事。”他不动了。呼吸很慢，很轻，像风吹过书页。
乐桃闭上眼睛。她梦见爷爷坐在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给她讲故事。讲那只狐狸，穿马甲，会说话，蹲在墙角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她问，爷爷，你等到了吗？他说，等到了。你出生那天，我就等到了。她问，米公公呢？他说，他还在。在故事里。你讲他的故事，他就在。她睁开眼睛。月光照在枕头边，米公公还在。呼吸很慢，肚子一起一伏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又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讲故事。讲米公公的故事。讲他活了多久，陪了多少人，记得多少事。讲他老了，忘了许多，但还记得匹诺曹，记得大灰狼，记得小星星，记得她。讲他会在梦里去找爷爷，告诉他，故事还在。童话村还在。织梦师还在。一代一代的，不会断。她笑了。睡着了。梦里，米公公站在窗台上，毛是红的，尾巴翘着，眼睛亮亮的。他说，醒了？她笑了。醒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