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乐桃醒来的时候,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枕头边。米公公趴在那里,和每天一样。毛是白的,尾巴卷着,爪子并拢。但今天他没有跳起来说“早啊”。乐桃等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动。她伸出手,摸了一下他的耳朵。凉的,软的,和每天一样。她叫他:“米公公?”没有回应。他的黑扣子眼睛还是亮的,但不会眨了。就那么亮着,像两颗嵌在木头上的玻璃珠。
乐桃坐起来,把他捧在手心里。他轻了,小了,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。她把他放在枕头上,看了很久。他趴着,尾巴卷着,爪子并拢,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小星星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看见乐桃坐在床边,米公公躺在枕头上。她走进来,蹲下来,伸出手,摸了一下米公公的毛。软的,凉的。“他……走了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
“没有走。”乐桃说,“他只是不能动了。就像六十年前,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。躺在樟木箱里,穿着格子马甲,黑扣子眼睛亮着。我以为他是玩偶。后来他说话了。”她把米公公抱起来,放在窗台上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毛是白的,尾巴卷着,爪子并拢。他还是那只穿着格子马甲的狐狸,只是不会说话了。
匹诺曹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鼻子翘着,上面没有花。他走进来,趴在窗台边,看着米公公。“米公公,你还没听我讲完故事呢。上次讲到匹诺曹和杰佩托在鲸鱼肚子里,杰佩托说,儿子,我们出不去了。匹诺曹说,能出去。我看见光了。”他的声音在抖。“后来他们出去了。杰佩托抱着匹诺曹哭了。匹诺曹说,爸爸,别哭。我以后不说谎了。”他把脸埋在爪子里,哭了。木偶也会哭,眼泪从黑扣子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木头脸颊淌下来,滴在窗台上。“你还没听完呢。”
乐桃把他拉过来,抱住他。“他听着呢。他只是不说话了。”
林笑笑来了。她坐在轮椅上,阿灰推着她。她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看着窗台上的米公公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摸了一下他的尾巴。尾巴卷着,硬的,凉的。“我第一次来童话村,他蹲在窗台上,说,你是笑笑?我说,你是狐狸?他说,我是米公公。你妈妈是冰雪女王。她在等你。”她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。“他记了一辈子。谁叫什么,谁从哪儿来,谁喜欢什么。都记得。现在他累了。让他睡吧。”
乐桃把米公公放在床头,和每天一样。给他盖了一条小毯子,蓝色的,是他最喜欢的颜色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黑扣子眼睛。还亮着,像两颗小星星。
“你陪我六十年了。”她说。“从十岁到七十岁。从听故事的人,变成讲故事的人,变成写故事的人。你看着我长大,看着我当老师,看着我写书,看着小星星长大,看着小光讲故事。你记得每一个人,每一件事。现在你累了。睡吧。明天我跟你讲早安。后天也讲。大后天也讲。讲到你听见为止。”
她关了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头,照在米公公身上。他的毛是白的,尾巴卷着,爪子并拢。黑扣子眼睛亮着,像两颗小星星。
第二天早上,乐桃醒来的时候,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头。米公公趴在那里,和每天一样。她伸出手,摸了一下他的耳朵。凉的,软的。她笑了。
“早啊,米公公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她知道,他听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