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坐在阁楼里,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她的手指上。米公公趴在桌角,毛是白的,尾巴卷着,爪子并拢。黑扣子眼睛亮着,但不会眨了。她把他拿起来,放在笔记本旁边,正对着自己。
“我要把你写进书里。”她说。他没有回答。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了。
她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。笔是新的,墨水是蓝的。她写了一行字:“米公公传。”写完了,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他第一次说话。那天夜里,雷雨交加,她缩在被子里,抱着那只狐狸挂件。一道闪电劈下来,他活了。从窗台上跳下来,站在她面前,说——
“醒了?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。”
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写下这句话,又停了。她想起他翻白眼的样子。她问他,你会说话?他说——
“废话,不会说话怎么跟你聊天?”
她笑了。眼泪也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着,继续写。
她写他毒舌。她害怕,不敢进荆棘城堡。他说,小丫头,你知道荆棘城堡是什么地方吗?她说,不知道。他说,那里是灰雾最浓的地方。她说,那我也要去。他看着她,黑扣子眼睛闪了闪,笑了。行,像你爷爷。走吧,老头子陪你。
她写他鼓励她。在荆棘城堡的镜子前面,她害怕,不敢看镜子里那个自己。他蹲在她脚边,轻声说,孩子,织梦师的第一课——承认害怕,才是勇气的开始。她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说,我害怕。但我害怕,不代表我不能做。镜子碎了。他笑了。
她写他陪她。从十岁到七十岁。从听故事的人,变成讲故事的人,变成写故事的人。他看着她长大,看着她当老师,看着她写书,看着小星星长大,看着小光讲故事。他记得每一个人,每一件事。谁叫什么,谁从哪儿来,谁喜欢什么。都记得。
她写了一页又一页。写到笔芯没墨了,换了一支。写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。写到小星星来了,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。写到匹诺曹来了,趴在桌角,看着米公公,也没有说话。
小星星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她旁边,帮她整理写好的稿纸。一页一页地摞好,用夹子夹住。匹诺曹趴在桌上,鼻子对着米公公,没有开花。他就那么趴着,听着。
乐桃写他老了。动作慢了,不爱说话了,有时会忘记事情。忘了匹诺曹的名字,忘了自己住在哪儿。但记得匹诺曹是第一个来童话村的木偶,记得大灰狼穿红毛衣,记得小星星是第四代织梦师。记得她。记得她十岁那年,打开樟木箱,看见他。他躺在箱子里,穿着格子马甲,黑扣子眼睛亮着。她问,你是米公公吗?他没有回答。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。后来他活了。从窗台上跳下来,站在她面前,说,醒了?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。
她写他最后说的话。别担心。我会在梦里去找你爷爷。告诉他,你很好。故事还在。童话村还在。织梦师还在。一代一代的,不会断。
她写完了。把笔放下,把稿纸摞好。厚厚一摞,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。她翻开第一页,念道:“米公公传。他是一只狐狸,穿格子马甲,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他会说话。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他说,醒了?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。”她念不下去了。眼泪流下来,砸在稿纸上,把“醒了”两个字洇湿了一角。
小星星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抱住她。乐桃把脸埋在她肩膀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小星星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她拍小星星那样。
“他会记住的。”小星星说,“你写下来了。他就在书里。谁读了,谁就记住他。记住了,他就不会走。”
匹诺曹从桌上爬起来,走到米公公面前。他的鼻子翘着,上面开了一朵小花,白的,很小。他把花摘下来,放在米公公的爪子里。“送你的。写你的人,才有。”他把脸贴在米公公的毛上。凉的,软的。“米公公,你听见了吗?乐桃老师把你写进书里了。以后的人读了,就知道你了。知道你会说话,知道你会翻白眼,知道你会讲故事。知道你活了很久,陪了很多人,记得很多事。知道你是米公公。独一无二的米公公。”
乐桃把小星星松开,擦了擦眼睛。她把米公公从桌角拿起来,放在书架上,和爷爷的照片并排。爷爷穿着格子衬衫,笑呵呵的。米公公趴着,尾巴卷着,爪子并拢。黑扣子眼睛亮着。
“你们俩,现在可以聊天了。”她说。风吹过来,把书页吹开,哗啦啦地响。翻到米公公第一次说话那一页。“醒了?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。”她笑了。把书合上,放在书架最上面。旁边是爷爷的照片,是米公公,是那副旧眼镜,是那封九十岁老人的信。她站在书架前,看了很久。
“你陪了我六十年。现在你陪爷爷。他等了很久了。你告诉他,我很好。故事还在。童话村还在。织梦师还在。一代一代的,不会断。”
窗外,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,大灰狼趴在窝门口摇尾巴,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倒茶。小星星站在广场中央,小光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新书,是米公公的传记。他翻开第一页,念给大灰狼听。大灰狼的尾巴画了一个圈。小光笑了。
乐桃站在窗前,看着他们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转过身,把米公公往爷爷照片旁边挪了挪。两个并排,一个笑着,一个趴着。
“晚安。”她关了灯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书架上,照在米公公身上。黑扣子眼睛亮着,像两颗小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