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八十岁生日那天，没有办庆祝会。她坐在阁楼里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书架上，照在那些书上。爷爷的《夏远山传》，她的《星月街的童话守护者》，小星星的《新一代织梦师》，还有那本米公公的传记，四本书并排摆着。她把童话书从书架上取下来，蓝皮的，旧了，边角磨毛了，但封面上那行烫金的字还在：“童话源界”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，后面那页白的，很白，像刚下过的雪。她看了很久，把书放在桌上。
小光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二十五岁，比乐桃高半个头，戴着眼镜。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是记忆夫人泡的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。“乐桃老师，今天您生日，不去童话村看看？”
“去。”乐桃把童话书拿起来，“带我去童话源界。最后一次。”
小光愣了一下，接过书。“您身体行吗？”“行。走慢一点。”
小星星也来了。她站在门口，四十五岁，鬓角有了白发。她走过来，扶住乐桃的胳膊。“我陪您去。”
小光翻开童话书，念出咒语。书页亮了，金色的，暖暖的。光芒吞没阁楼的时候，乐桃闻到一股味道。新鲜的，潮湿的，像雨后森林。她闭上眼睛。睁开时，脚下是软的，像踩在云上。雾在脚底下飘，四周都是白的。
故事婆婆坐在那把云做的椅子上，头发拖到地上，脸还是模糊的，但眼睛很亮。她看见乐桃，笑了。“你来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小光和小星星站在远处，没有过来。乐桃走到故事婆婆面前，坐下来。雾在她周围飘，碎片在头顶转。
“我老了，可能来不了了。”乐桃说。
故事婆婆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爷爷也说过同样的话。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，也八十岁。他站在这里，说，我老了，可能来不了了。我说，你的故事会来。会有人替你讲，替你写，替你传下去。后来你来了。”
乐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他来过这儿？”“来过。他来看那些未完成的童话。他写了一个，蚂蚁看月亮。写完了，碎片亮了。他说，这是我写的第一个故事。后来我孙女也会写。她写得比我好。”故事婆婆伸出手，手指是半透明的，像云捏成的。她指着远处。那些碎片在飘，有的在转，有的停在半空，有的慢慢落下来。金色的，银色的，亮着的，暗着的。
“有些已经完成了。你爷爷写的，你写的，小星星写的，小光写的。都在那儿。”她指着最高处那颗最亮的，“那是你爷爷的。蚂蚁看月亮。旁边那颗是你的，影子的故事。再旁边是小星星的，会唱歌的石头。再旁边是小光的，奶奶的粉笔。”
乐桃仰着头，看着那些亮着的碎片。像星星，一颗一颗的，在天上亮着。
“还有些没写完。”故事婆婆指着远处那些暗着的，“等了一百年，两百年。等人来写。”
乐桃站起来，走到那些暗着的碎片前面。她伸出手，接住一片。纸上写着一行字：“从前，有一朵云，它不想下雨。”她看了很久，笑了。
“这个故事，我来写。”
她拿起笔，笔是云做的，轻的，软的。她在碎片上写了几行字：“云不想下雨，就飘走了。飘到沙漠上空，看见地上的人渴了，小孩在哭，大人在叹气。它下了雨。雨落下去，沙漠里开了花，小孩笑了，大人也笑了。后来它还是不想下雨。但每次看见有人渴了，它就下。下完了，又不想下。它就是这样一朵云。”
写完了。碎片亮了。不是纸在亮，是字在亮。那行“从前，有一朵云，它不想下雨”变成了金色，她加的那些字也变成了金色。碎片从她手心里飘起来，在雾里转了一圈，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，停在那里，亮着，像一颗新生的星星。
乐桃仰着头，看着那颗星星。她想起爷爷，想起他第一次来这儿，也接住一片碎片，也写了几行字，碎片也亮了。他站在这里，仰着头，看着那颗星星，哭了。现在她也站在这里，也仰着头，也看着那颗星星，也哭了。
故事婆婆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“你的故事，也会在这里，永远。”她伸出手，手指是半透明的，像云捏成的。她指着那颗新生的星星。“它会在那儿，亮着。等人来读。读的人多了，它就更亮。亮着亮着，就不会灭了。”
乐桃站在那儿，仰着头，看了很久。小光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也仰着头。“乐桃老师，那颗星星，是您写的？”“是。”小光看着那颗星星，看了很久。“我以后也要写。写很多很多。写匹诺曹的鼻子，写大灰狼的尾巴，写记忆夫人的茶。写完了，也放在这儿。亮着。等人来读。”
乐桃看着他，笑了。“你会写得比我好。”小光摇头。“跟您一样好就行。”
光芒从童话书里涌出来，金色的，暖暖的。该走了。乐桃转过身，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故事婆婆还坐在那把云做的椅子上，朝她挥手。那些碎片还在飘，亮的，暗的，新的，旧的。爷爷那颗在最上面，她的在旁边，小星星的，小光的，还有那颗新生的，刚亮起来的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爷爷，我来看你了。”她说。
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雨后森林的味道。她转过身，走进光里。
回到阁楼的时候，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书架上，照在那些书上。乐桃把童话书放回去，和爷爷的书、她的书、小星星的书、米公公的书并排。她站在书架前，看着那些书，看了很久。
小光站在她旁边。“乐桃老师，您写完了吗？”“写完了。”“那以后还写吗？”
乐桃看着窗外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大灰狼趴在窝门口摇尾巴，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倒茶。小星星站在广场中央，给一群孩子讲故事。讲会飞的鱼，讲不会开的花，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孩子们仰着头听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不写了。”她说，“该讲的都讲了。该写的都写了。以后，该你们了。”
小光点头。“我会写的。写完了，放在童话源界里。亮着。等人来读。”
乐桃笑了。她转过身，走出阁楼。楼梯很窄，她走得很慢，扶着墙。小光跟在后面，小星星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书架上的书还亮着，爷爷的，她的，小星星的，小光的，米公公的。五本书，五颗星星。她笑了，推开门，走进阳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