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九十岁生日那天，童话村没有开庆祝会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上面顶着几朵花。数了数，三朵。红的，黄的，白的。比以前少了很多，每一朵都开得很吃力。他低着头，把花一朵一朵地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。
“三朵。每岁一朵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枯叶。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没有画圈。它太老了，尾巴动不了了。但它睁开眼睛，看着乐桃，看了一会儿，又闭上了。
乐桃坐在轮椅上，小光推着她，从村口慢慢走进来。她九十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变形了，握不住笔了，但她还认得每一个人。匹诺曹，大灰狼，记忆夫人，阿灰，小星星，小光。都认得。
孩子们排着队站在广场上。从市里来的，从省城来的，从很远的地方坐火车来的。他们手里拿着乐桃的书，有的拿着《星月街的童话守护者》，有的拿着《夏远山传》，有的拿着《新一代织梦师》，有的拿着那本米公公的传记。最厚的那本是新出版的，《童话源界》，蓝色的封面，画着童话源界的入口，雾在飘，碎片在飞。
小光把乐桃推到广场中央，蹲下来。“乐桃老师，孩子们来了。”
乐桃抬起头，看着那些小脸。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在擦眼睛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今天，我送你们每人一本书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孩子都听见了。
小光把书一本一本地递给她，她一本一本地签。手在抖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本都签了。“夏乐桃”三个字，写了九十年，从十岁写到九十岁，从作业本写到童话书。她签完一本，递给一个孩子。孩子接过来，抱在怀里，说，谢谢乐桃奶奶。她笑了。
一个男孩走过来，瘦瘦小小的，戴着眼镜。他接过书，翻开扉页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。“奶奶，你见过真的童话吗？”
乐桃看着他。他像小光小时候，也像她自己小时候。她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他的头。“见过。我住在童话里六十年。从十岁到七十岁。从听故事的人，变成讲故事的人，变成写故事的人。我见过匹诺曹的鼻子开花，见过大灰狼的尾巴画圈，见过记忆夫人的茶冒着热气。见过会飞的鱼，见过不会开的花，见过变成星星的萤火虫。都见过。”
男孩的眼睛亮了。“童话是真的吗？”
“只要你相信，就是真的。”乐桃把手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“匹诺曹的鼻子会开花，是因为有人相信真心话会开花。大灰狼的尾巴会画圈，是因为有人相信害怕也没关系。记忆夫人的茶是甜的，是因为有人相信被记住的感觉是甜的。信了，就是真的。不信，再好看的故事，也是假的。”
男孩把书抱在怀里，抱得很紧。“我信。”他说。他跑了。脚步声嗒嗒嗒的，很急。
匹诺曹从台阶上走下来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。走到乐桃面前，停下来。他的鼻子翘着，上面顶着那三朵花。红的，黄的，白的。其中一朵晃了一下，掉下来了。落在乐桃手心里，花瓣薄得像纸，还是香的。
乐桃把那朵花拿起来，放在眼前看。白的，小小的，和她十岁那年匹诺曹送她的第一朵一样。那时候他站在村口，鼻子翘着，说，新朋友？她摸了一下他的鼻子，开了一朵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现在她九十岁了，花还是白的，小的，香的。她把花夹在书里，递给面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。“这是匹诺曹送你的。”
女孩接过书，翻开，看见那朵花。她把书合上，抱在怀里。“匹诺曹的鼻子还会开花吗？”
乐桃看着匹诺曹。他站在轮椅旁边，鼻子翘着，上面还有两朵花。红的，黄的。他笑了。“会。只要有人信，就会开。”鼻子上的两朵花晃了一下，没有掉。他笑了。
小星星站在旁边，四十五岁，鬓角有了白发。她看着乐桃把书一本一本地签完，递给孩子们。一本，两本，三本……签了三十本，手不抖了。签了五十本，字不歪了。签了八十本，笔没墨了。小光换了一支，她继续签。
林笑笑坐在轮椅上，阿灰推着她。她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看着乐桃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阿灰也老了，走不动了，推轮椅的时候手在抖。但他还拿着木雕，是一只小狐狸，红棕色的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他把木雕放在乐桃手心里。“送你的。生日礼物。”
乐桃把木雕握在手心里。木头是温的，像刚被握了很久。她笑了。“你做了多少只了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从年轻做到老。做了几百只，几千只。送给来童话村的孩子。一人一只。他们长大了，还会回来。说，阿灰爷爷，你送我的小狐狸，我还留着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皱纹，指甲剪得很短。“留了一辈子。”
太阳偏西了。孩子们走了，手里抱着书，有的还抱着小狐狸木雕。他们走到村口，回头喊：“乐桃奶奶，再见！”乐桃坐在轮椅上，朝他们挥手。她挥得很慢，手在抖，但一直在挥。
广场空了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上面还有两朵花。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尾巴动了一下，没有画圈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，倒了一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洒。她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看着乐桃，笑了。
小光推着乐桃，从广场这头走到那头，从那头走回这头。走过面包店，小红帽在揉面，奶奶在旁边烤面包。走过蘑菇园，小矮人在浇水，蘑菇长得很慢。走过茶会亭子，疯帽子在倒茶，茶壶还是漏的，三月兔站在旁边，睡鼠趴在壶盖上，不叫了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片土地。乐桃坐在轮椅上，看着那些房子，那些灯，那些笑的人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我这一辈子，值了。”她说。
小光停下来，蹲在她面前。“乐桃老师，您后悔吗？当织梦师，当老师，当作家。一辈子都在讲故事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她把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是橘红色的，云被染成金的，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“我十岁那年，打开樟木箱，看见一只狐狸玩偶。他活了，说，我是米公公。你爷爷的老朋友。也是你以后的搭档。从那天起，我就住在童话里了。住了八十年。见过花开，听过歌响，写过故事。够了。”
她把米公公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放在手心里。他趴着，尾巴卷着，爪子并拢。毛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不会眨了。她把他放在耳边，听了一会儿。没有声音。但她知道，他在听。
“米公公，我今天送了很多书。孩子们抱着走了。他们会读，会记住，会讲给别人听。讲着讲着，故事就不会断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乐桃闭上眼睛。她梦见自己十岁那年，站在阁楼里，打开樟木箱。一只狐狸玩偶躺在里面，穿着格子马甲，黑扣子眼睛亮着。她问，你是米公公吗？他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他的耳朵。凉的，软的。她把他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他活了，从她怀里跳下来，站在窗台上，说——
“醒了？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。”
她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