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九十五岁那年，已经很少出门了。小光每天下午推着轮椅，带她去童话村转一圈。从村口走到面包店，从面包店走到蘑菇园，从蘑菇园走到茶会亭子，从茶会亭子走到记忆茶馆。走得很慢，一圈要走一个下午。她坐在轮椅上，看着那些房子，那些灯，那些笑的人。匹诺曹在台阶上吃饼干，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倒茶。都还在。
那天下午，她让小光推她到台阶前面。匹诺曹从台阶上走下来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。他的鼻子翘着，上面还有一朵花，红的，很小。他站在轮椅前面，看着她。
“你是我第一个童话朋友。”乐桃说。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书页。
匹诺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木偶也会哭，眼泪从黑扣子眼睛里流出来，顺着木头脸颊淌下来。鼻子上的那朵花晃了一下，掉下来了。落在她膝盖上，花瓣薄得像纸，还是红的。他把花捡起来，放在她手心里。“送你的。记得我的人，才有。”他的手在抖，她的也在抖。她把花握在手心里，笑了。“我记得你。你是匹诺曹。第一个来童话村的木偶。鼻子卡在门框上，开了一朵花。我帮你拔出来，你哭了。我说，别哭。你的鼻子还会开的。后来开了很多。红的，黄的，白的，紫的。开了九十年。”
匹诺曹把脸埋在她膝盖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摸着他的头，木头是凉的，滑的。“别哭。花还会开的。有人信，就会开。”他抬起头，鼻子翘着，上面没有花。但他笑了。“我信。”
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看见她，想站起来。站不起来，太老了。它趴着，把头搁在地上，眼睛看着她。小光把轮椅推过去。乐桃伸出手，摸它的头。毛白了，薄了，能看见底下的皮肤。它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，呜呜地叫。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什么。
“你教会我，害怕的人也可以勇敢。”她说。它的尾巴动了一下，没有画圈。但动了一下。它记得。它一直记得。第一次来童话村，躲在窝里不敢出来。她端着饭盆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，它才探出头。后来它不怕了。孩子们来摸它的头，它摇尾巴。晚上不叫了，憋着。它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，不动了。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她。
小红帽从面包店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面包。刚出炉的，热乎乎的，甜的。她把面包放在乐桃手里。“你的红斗篷，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乐桃说。小红帽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你也记得？我妈妈给我缝的，红色的，穿上它我什么都不怕。”乐桃点头。“记得。你穿过灰雾，拿回斗篷。你说，这是我的斗篷，应该我来拿。你哭了，斗篷亮了。灰雾散了。”小红帽蹲下来，抱住她。“你记了九十年。”乐桃笑了。“一辈子。你穿红斗篷的样子，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疯帽子从茶会亭子里走出来，帽子歪着，领结斜着，手里拎着茶壶。壶嘴还是漏的，茶洒了一路。他站在轮椅前面，把茶壶举起来。“你的茶会，是我去过最乱的地方。”乐桃说。疯帽子笑了。“也是最开心的。”他把茶倒进倒扣的杯子里，茶洒了一桌。他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“好茶。”乐桃也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没有茶，但她咂了咂嘴。“好茶。”疯帽子的帽子滑下来了，他没有扶，任它挂着。他站在那里，笑着，像九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。
记忆夫人从茶馆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银色的头发全白了，手在抖，但杯子还是正的，茶还是满的。她把茶递给乐桃。“谢谢你，记住我。”乐桃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的，有花香味。“我会永远记住你。”记忆夫人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“你是我第一个记住的人。那时候我叫遗忘夫人，坐在遗忘森林里，一个人。没有人看见我，没有人记得我。你来了，给我起了名字，叫念念。你记住我了。我就活了。活了九十年。够了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，滴在乐桃手背上，温的。
阿灰推着林笑笑过来了。林笑笑坐在轮椅上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握着乐桃的手，不说话。阿灰站在后面，也老了，走不动了，推轮椅的时候手在抖。他手里还拿着一只木雕，是小狐狸，红棕色的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。他把木雕放在乐桃手心里。“你做得比你爷爷还好。”他说。
乐桃摇头。“没有。他等了很久，等到我来了。我等到小星星来了，等到小光来了。他等了一代，我等了两代。他比我厉害。”阿灰笑了。“你们都厉害。你爷爷把故事传给你，你把故事传下去。传了五代。够了。”他把木雕放在她手心里，握住她的手。“你爷爷要是看见今天，一定很高兴。”
林笑笑一直没说话。她握着乐桃的手，握了很久。她的手凉了，瘦了，骨节突出。但她握得很紧，像小时候那样。那时候她十岁，手腕上有一圈灰色的印记，站在村口，不敢进去。乐桃走过来，握住她的手，说，我会帮你找到妈妈。她找到了。冰雪女王从冰宫里走出来，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亮的，说，笑笑，妈妈在等你。她等到了。现在乐桃要走了，她握着她的手，不说话。她知道，说什么都留不住。但握着，就还在。
太阳落山了。小光推着乐桃，慢慢走出童话村。走到村口，她叫小光停下来。她回过头，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上面没有花。但他站着。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头搁在地上，眼睛看着她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。小红帽站在面包店门口，疯帽子站在茶会亭子里，阿灰站在冰淇淋店门口，林笑笑坐在轮椅上。都看着她。
她笑了。转过身，小光推着她，走进巷子里。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，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，甜甜的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朵花。红的，小的，花瓣薄得像纸。她把花放在鼻子前面，闻了闻。还香着。她回到家，躺在床上。米公公趴在枕头上，毛是白的，尾巴卷着，爪子并拢。黑扣子眼睛亮着。她把他拿起来，放在手心里，贴在胸口。
“米公公，我快去找你了。”她说。他没有回答。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了。但她知道，他听见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床上，照在她脸上。她闭上眼睛，梦见自己十岁那年，站在阁楼里，打开樟木箱。一只狐狸玩偶躺在里面，穿着格子马甲，黑扣子眼睛亮着。她问，你是米公公吗？他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他的耳朵。凉的，软的。她把他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他活了，从她怀里跳下来，站在窗台上，说——
“醒了？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。”
她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