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，梧桐叶落了一地。小光推着乐桃，从阁楼下来，走过星月街。张爷爷的小卖部早就不开了，卷帘门锈了，招牌上的字也看不清了。王奶奶家的窗户关着，茉莉花还在，没人浇水，自己开着，白的，小的，香了一街。轮椅的轱辘压过落叶，沙沙响。
“乐桃老师，去哪儿？”小光问。
“童话村。最后一次。”
小光没说话，推着她，走得很慢。巷口的梧桐树更粗了，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。她想起小时候，爷爷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路，也是秋天，叶子也落了。她踩在叶子上，沙沙响。爷爷说，你听，叶子在讲故事。她问，讲什么？他说，讲它们怎么从树枝上长出来，怎么变绿，怎么变黄，怎么落下来。落下来了，故事还没完。明年还会长新的。
童话村到了。村口的木牌还在，“童话村”三个字是小星星写的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她练了很多遍。漆掉了，颜色淡了，但还能看清。
小光推着她，走过小红帽面包店。小红帽在揉面，奶奶在旁边烤面包。面包还是圆的，窗户还是圆的，像面包圈。小红帽看见她，手里面团掉在案板上。“乐桃老师。”她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乐桃朝她笑了笑，小光继续推。
走过小矮人蘑菇园。小矮人老大坐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水壶。蘑菇长得慢，他等得很耐心。看见她，站起来，又坐下。“乐桃老师。”他说。她朝他点了点头。
走过疯帽子茶会亭子。疯帽子在倒茶，壶嘴还是漏的，茶洒了一桌。三月兔站在旁边，睡鼠趴在壶盖上，不叫了。疯帽子看见她，把茶壶举起来。“乐桃老师，喝茶。”他倒了一杯，杯子是倒扣的。她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没有茶，但她咂了咂嘴。“好茶。”疯帽子笑了，帽子滑下来，他没有扶。
走过记忆茶馆。记忆夫人坐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银色的头发全白了，手在抖，但杯子还是正的，茶还是满的。她看见乐桃，把茶杯放下。“你来了。”“来了。”乐桃说。记忆夫人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我记得你。你十岁那年，来童话源界，给我讲故事。讲影子的故事，影子是黑的，但有人陪它，就变成彩色的。我记住了。记了一辈子。”乐桃笑了。“我也记得你。你坐在遗忘森林里，一个人。我叫你念念。你哭了。灰色的眼泪滴在地上，枯树长出了新芽。”记忆夫人把茶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“那棵枯树，现在还在。长得很高，叶子很绿。风一吹，沙沙响，像在讲故事。”
小光把轮椅推到广场中央。孩子们围过来，坐在地上，仰着头看她。她坐在轮椅上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“奶奶，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“从前，有一个影子。它没有主人。它蹲在墙角，很久很久。没有人看见它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它在西边的墙上。太阳落下去的时候，它在东边的墙上。夜里没有太阳，它就在地上，薄薄的，黑黑的，像被人踩过的一滩水。”
乐桃笑了。这是她写的《影子的故事》。她十岁那年写的，写在爷爷的笔记本上，写在“从前，有一个影子”下面。字歪歪扭扭的，但故事是真的。影子是黑的，但有人陪它，就变成彩色的。
“它等一个人来跟它说一句话。说什么都行。可是来来往往的人很多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他们走得太快了，影子跟不上。后来一个小女孩来了。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匆匆走过去。她蹲下来，看着影子。”
女孩讲完了。乐桃看着她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小星星。
“你讲得真好。”乐桃说。
女孩笑了。“我妈妈教我的。她说，这是乐桃奶奶写的故事。她小时候就读过。读了，就信了。信了，就一直记得。”
一个男孩站起来，戴眼镜，瘦瘦小小的。“奶奶，我讲一个自己编的故事。从前，有一朵云，它不想下雨。它飘走了，飘到沙漠上空，看见地上的人渴了，小孩在哭，大人在叹气。它下了雨。雨落下去，沙漠里开了花，小孩笑了，大人也笑了。后来它还是不想下雨。但每次看见有人渴了，它就下。下完了，又不想下。它就是这样一朵云。”
乐桃闭着眼睛。她听见男孩的声音，细细的，脆脆的，像刚摘的苹果。她想起自己在童话源界写这个故事的时候，八十岁，手在抖，笔在晃，但故事是真的。云不想下雨，但看见有人渴了，它就下。下完了，又不想下。它就是这样一朵云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男孩。“你讲得真好。”
男孩笑了。“我奶奶教我的。她说，这是乐桃奶奶写的故事。她写的时候，八十岁了。手在抖，笔在晃，但她写完了。写完了，碎片亮了，飞到天上去了，变成一颗星星。我奶奶说，那颗星星，现在还在天上亮着。”
太阳下山了。天边是橘红色的，云被染成金的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。都看着她。
“该回家了。”乐桃说。
小光推着轮椅，从广场中央慢慢走出去。走到村口，她叫小光停下来。她回过头，看着那些灯，那些房子，那些笑的人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上面没有花。但他站着。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头搁在地上，眼睛看着她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。小红帽站在面包店门口，疯帽子站在茶会亭子里，小矮人老大坐在蘑菇园门口，三月兔抱着茶壶，睡鼠趴在壶盖上。都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们。陪我六十年。”
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梧桐叶落下来，落在她膝盖上，黄的，红的，像一枚一枚的小巴掌。她捡起一片，放在手心里。叶脉是清楚的，纹路是细的，像她手心里的皱纹。
小光推着她，走进巷子里。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，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，甜甜的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朵花。红的，小的，花瓣薄得像纸。她把花放在鼻子前面，闻了闻。还香着。她回到家，躺在床上。米公公趴在枕头上，毛是白的，尾巴卷着，爪子并拢。黑扣子眼睛亮着。她把他拿起来，放在手心里，贴在胸口。
“今天真好啊。”她说。她闭上眼睛，梦见自己十岁那年，站在阁楼里，打开樟木箱。一只狐狸玩偶躺在里面，穿着格子马甲，黑扣子眼睛亮着。她问，你是米公公吗？他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他的耳朵。凉的，软的。她把他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他活了，从她怀里跳下来，站在窗台上，说——
“醒了？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。”
她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