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桃一百岁生日那天，童话村张灯结彩。疯帽子把茶会亭子装饰得像过年，彩灯挂了上百层，一闪一闪的，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。小红帽烤了一个大蛋糕，三层，奶油是草莓味的，上面用巧克力写着“100”。小矮人采了最新鲜的蘑菇，煮了一大锅汤。记忆夫人酿了一坛花蜜酒，不给小孩喝，给大人喝。连大灰狼都从窝里爬出来，趴在广场边上，尾巴动了一下，没有画圈，但动了一下。
匹诺曹从台阶上走下来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。走到轮椅前面，停下来。他的鼻子翘着，上面顶着一朵小花。红的，很小，比他年轻时开的任何一朵都小。但他用了最后的力气。他把花摘下来，放在乐桃手心里。“一百岁，一朵花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枯叶。
乐桃把那朵花拿起来，放在眼前看。红的，小的，和她十岁那年匹诺曹送她的第一朵一样。那时候他站在村口，鼻子翘着，说，新朋友？她摸了一下他的鼻子，开了一朵花。他把花摘下来，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现在她一百岁了，花还是红的，小的，香的。
“够了。一朵就够了。”她把花别在头发上，银白的头发，红的花，在阳光下亮着。
小光站在台上，看着那些脸。匹诺曹的，大灰狼的，小红帽的，小矮人的，疯帽子的，记忆夫人的，阿灰的。小星星的，林笑笑的。还有那些孩子的，从市里来的，从省城来的，从很远的地方坐火车来的。他们手里拿着乐桃的书，有的拿着《星月街的童话守护者》，有的拿着《夏远山传》，有的拿着《新一代织梦师》，有的拿着米公公的传记，有的拿着那本新出版的《童话源界》。蓝色的封面，画着童话源界的入口，雾在飘，碎片在飞。
“乐桃老师，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在抖。“没有你，就没有童话村。没有匹诺曹的鼻子开花，没有大灰狼的尾巴画圈，没有记忆夫人的茶。没有这些故事，没有这些书，没有我们。你十岁那年打开那个箱子，我们就活了。活了九十年。够了。”
乐桃坐在轮椅上，看着他。他二十五岁了，比她还高，戴着眼镜，和年轻时的爷爷很像。她笑了。“你讲得比我好。”小光摇头。“跟您一样好就行。”
小星星推着蛋糕出来。蛋糕很大，三层，上面插着一百根蜡烛。烛光在风里晃，像一百颗小星星。她把蛋糕推到乐桃面前，蹲下来。“乐桃老师，许个愿。”
乐桃看着那些蜡烛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十岁那年，爷爷给她过生日。蛋糕很小，只有一层，上面插着十根蜡烛。爷爷说，许个愿。她闭上眼睛，许了一个愿。她没有告诉爷爷。现在她一百岁了，又要许愿了。她闭上眼睛，想了一会儿，睁开。她低下头，吹蜡烛。吹不灭，风太大了。小光帮她吹，小星星帮她吹，孩子们帮她吹。一百根蜡烛，一根一根地灭。最后一根灭了，大家鼓掌。
孩子们唱生日歌。“祝你生日快乐，祝你生日快乐……”声音脆脆的，甜甜的，像刚摘的苹果。童话人物们也唱，匹诺曹唱，小红帽唱，小矮人唱，疯帽子唱，记忆夫人唱，阿灰唱。大灰狼不会唱，但它仰起头，一声长嚎。很轻，很短，但它叫了。
乐桃坐在轮椅里，看着那些笑的脸，那些亮着的灯，那些飘着的花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枚金色的顶针。爷爷留给她的，她戴了六十年，后来给了小星星。小星星戴了二十年，后来给了小光。小光戴着了，她留着这枚，放在口袋里，摸了九十年。她把顶针拿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金的，小的，边角磨得发亮。
“我这一百年，最幸运的事，就是十岁那年打开了那个箱子。”她看着那枚顶针，看着那些灯，那些花，那些笑的人。“看见一只狐狸玩偶，躺在箱子里，穿着格子马甲，黑扣子眼睛亮着。我问他，你是米公公吗？他没有回答。后来他活了。从窗台上跳下来，站在我面前，说，醒了？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。”她笑了，眼泪也掉下来了。
小星星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“乐桃老师，您哭了。”乐桃擦了一下眼睛。“没哭。风大。”小星星笑了。“跟您小时候一样。哭了，说风大。”乐桃也笑了。“你记得？”“记得。您给我讲故事，讲影子的故事。讲着讲着，哭了。我说，乐桃老师，您哭了。您说，没哭。风大。那天没有风。”乐桃把顶针放回口袋里，拍了拍。“你什么都记得。”“您教的。您说，要记住。记住那些故事，记住那些人，记住那些笑过的脸，流过的泪，开过的花。记住了，就不会忘了。”
太阳落山了。天边是橘红色的，云被染成金的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。都看着她。
小光推着轮椅，从广场中央慢慢走出去。走到村口，她叫小光停下来。她回过头，看着那些灯，那些房子，那些笑的人。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鼻子翘着，上面没有花。但他站着。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头搁在地上，眼睛看着她。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。小红帽站在面包店门口，疯帽子站在茶会亭子里，小矮人老大坐在蘑菇园门口，三月兔抱着茶壶，睡鼠趴在壶盖上。都看着她。
她笑了。小光推着她，走进巷子里。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，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，甜甜的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朵花。红的，小的，花瓣薄得像纸。她把花放在鼻子前面，闻了闻。还香着。她回到家，躺在床上。米公公趴在枕头上，毛是白的，尾巴卷着，爪子并拢。黑扣子眼睛亮着。她把他拿起来，放在手心里，贴在胸口。
“米公公，我今天一百岁了。”她说。他没有回答。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了。但她知道，他听见了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床上，照在她脸上。她闭上眼睛，梦见自己十岁那年，站在阁楼里，打开樟木箱。一只狐狸玩偶躺在里面，穿着格子马甲，黑扣子眼睛亮着。她问，你是米公公吗？他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他的耳朵。凉的，软的。她把他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他活了，从她怀里跳下来，站在窗台上，说——
“醒了？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。”
她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