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冬天特别冷。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无数只手。星月街的灯还亮着，但比平时暗了很多。张爷爷的小卖部关着门，王奶奶家的窗户关着，只有童话村的灯还亮着，一盏一盏的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乐桃躺在床上，被子拉到下巴。她瘦了，轻了，像一片快要落下的叶子。小光坐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凉了，瘦了，骨节突出，但还握着。小星星坐在另一边，趴在她身边，脸贴着她的手背。窗外的风呜呜地叫，像在唱歌。
“我有点累了。”乐桃说。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书页。
小光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“那睡吧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嘴角带着笑。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岁，站在阁楼里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樟木箱上。她打开箱子，一只狐狸玩偶躺在里面，穿着格子马甲，黑扣子眼睛亮着。她问，你是米公公吗？他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他的耳朵。凉的，软的。他活了，从箱子里跳出来，站在窗台上，说——
“醒了？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。”
她笑了。她又梦见爷爷站在童话村门口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穿着格子衬衫，笑呵呵的，和照片上一样。他朝她招手。
“桃子，你来了。”
她朝他走过去。走得很慢，但一步也没有停。
小光发现她的手凉了。不是冬天的那种凉，是更深的那种。他把她的手放在被子下面，盖好。他没有哭。他坐在床边，看着她。她闭着眼睛，嘴角带着笑。和年轻时候一样。
“晚安，乐桃老师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怕吵醒什么。
小星星哭了。她趴在床边，把脸埋在乐桃的手心里。手是凉的，但她不松开。她哭了很久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小光把手放在她肩上，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他知道，哭是对的。乐桃老师说过，想哭就哭。哭完了，记住。记住了，就不会忘了。
窗外，匹诺曹站在台阶上。鼻子翘着，上面顶着一朵小花。红的，很小。他用了最后的力气。他看着阁楼的窗户，灯还亮着。他知道她在里面。他知道她要走了。他站在那里，风吹过来，他晃了一下，没有倒。鼻子上的花晃了一下，没有掉。他等着。
阁楼的灯灭了。
匹诺曹鼻子上的花慢慢飘落。红的，很小，在风里转了一圈，又一圈，落在台阶上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朵花。花瓣薄得像纸，还是红的。他把它捡起来，放在手心里。
“晚安，乐桃。”他说。
小光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他看见匹诺曹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一朵小花。他看见大灰狼趴在窝门口，头搁在地上，眼睛看着阁楼。他看见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杯子是正的，茶是满的，没有喝。他看见小红帽站在面包店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面包，刚出炉的，热乎乎的，没有吃。他看见疯帽子站在茶会亭子里，茶壶举着，没有倒。他看见小矮人老大坐在蘑菇园门口，水壶放在膝盖上，没有浇。他看见阿灰站在冰淇淋店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只木雕，是小狐狸，红棕色的，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，没有送出去。他看见林笑笑坐在轮椅上，阿灰推着她。她没有哭，看着阁楼，看了很久。
小光把乐桃的手放在米公公旁边。米公公趴在枕头上，毛是白的，尾巴卷着，爪子并拢。黑扣子眼睛亮着。她把他的手放在米公公的爪子上。
“你们在一起了。”他说。
风吹过来，把窗帘吹起来，又落下。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床上，照在乐桃脸上。她在笑。他看了很久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她的肩膀。他关了灯，站在窗前。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。匹诺曹回屋了，大灰狼回窝了，记忆茶馆关门了。只有一盏灯还亮着，是阁楼的灯。他站在灯下，影子投在墙上，长长的。他想起乐桃老师说过的话——故事不会断。有人讲，就会有人听。有人听，就会有人记住。有人记住，就不会断。
他把那枚金色的顶针从口袋里掏出来。乐桃老师给他的，他戴了几年，边角磨得更亮了。他把它戴在手指上，金属硌着手心，有一点疼。他没有摘。
“乐桃老师，故事还在。我会讲。讲匹诺曹的鼻子开花，讲大灰狼的尾巴画圈，讲记忆夫人的茶。讲影子的故事，讲会唱歌的石头，讲奶奶的粉笔。讲给你听，讲给孩子们听，讲给愿意听的人听。讲着讲着，就不会断了。”
窗外，童话村的灯全灭了。但阁楼的灯还亮着，一盏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他站在灯下，看着那颗星星，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面包的香味。他笑了。
